乱凪砂哈出一口白气,掏钥匙去开玻璃门上的锁,听到旁边窸窸窣窣,扭头才看到门口的绿化带里居然坐了一个人,刚刚从树篱里站起来,怀里还抱了只体型不小的拉布拉多。
凪砂按着饮水机的热水按钮,余光看到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冷得直抖,怀里把狗子嘞得汪汪叫。凪砂过去把纸杯递给男人,另一只手伸向拉布拉多,“爪子。”
刚还在吠的狗耸动一下鼻头,真的把爪子搭了上来。红发男人的眼睛瞪得浑圆,凪砂又比划了一下他才把水接过去,凪砂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袋狗饼干撕开,给它喂了两颗。
“需要我们做什么?”凪砂这才把裹着的红围巾摘了,去把店门口的保温透明门帘放下来,扭头找了会儿空调遥控器,最后无声地站在红发男人面前。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会儿,才像是意识到凪砂目标不是他,连忙站起来,白色的塑料外壳从刚承受着男人重量的淡绿棉麻沙发垫子间露出一个角。凪砂把空调开了,接着收拾店里的笼子和一些小道具。
“这不是咱的狗,咱刚结婚,这狗跟咱相处不了。”男人开腔。拉布拉多刚才像是刚才也被冻得够呛,没怎么挣扎,现在吃饱喝足暖和,对着男人龇牙咧嘴。男人起来打开手机要加微信,“咱是天城燐音,就住在这上面的单元楼……”
凪砂默默打开二维码递过去让扫,男人扫出来直接就是对话界面,“咦”了声,立刻收起来。凪砂装没看见,宠物训练店有时候会有推广活动,加了路过的客人也很正常。
“目标是它服从你、惧怕你、对你忠诚——”凪砂掰手指,“不同的目标对应不同的训练方式,收费也不同。”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获得它原本的主人的许可。”凪砂冷冷淡淡地抛,“我们不提供婚姻调解服务。”
燐音点头,表情比狗还乖巧,“能做朋友就好咯,咱也不想天天被它呲,但不管是给吃的喝的,还是看网络教程,都不管用。”被这么说的金黄毛发大个子正兴高采烈地围着凪砂转圈,还蹭来蹭去,跟“凶人”全无关系。
“但最重要的是,”燐音想下定了决心似的,“训练过程咱能全程观摩吗?”
“这不合规矩。”凪砂摇头,“训练过程就是发出信号和锻炼狗狗集中注意力,可能要花费精力跟狗主人解释训练步骤不说,狗狗很容易因为主人的存在而分神。”
燐音一头乱蓬蓬的红毛瞬时耷拉下来,凪砂眼前一恍惚,差点以为这男人头顶长出了飞机耳。
凪砂看看门帘外的街道。冬日的清晨,地面薄薄一层积雪,街道上冷冷清清。他扭头提建议,“要不我先看看狗狗的基础素质,它有被训练过的痕迹,可能我能做的本身也不多。”
男人头顶的耳朵高兴地竖了起来。……耳朵?凪砂揉揉眼睛,男人依旧是穿了个银色球状羽绒服,无论怎么看都是正常人类。
“蹲下,转圈。”凪砂半蹲在训练室的软胶地面,一边下令,一边用手劲儿轻轻地拉狗狗脖子上的项圈,帮助它理解指令。跟推测的一样,这条狗很熟悉这些人类喜欢看它做的行为,对他的攻击性也非常低,无论从高级动作本身还是从适宜相处的方面来看都已经可以毕业,而且甚至有一种熟悉感。凪砂抱起它又检查了一下,一条半岁多的布列塔尼型拉布拉多公犬,应该是第一次见。但这条狗对他异常亲昵,又对那边的“主人”低吠个不停。
凪砂叹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地板上,扭头对燐音喊,“过来。”燐音本来背着手乖乖的,“哎”了一声立刻跑过来,凪砂意识到刚下意识用了驯狗的状态,补了句“抱歉。”燐音像是没get到什么意思,笑眯眯地等着凪砂和他说话。
“可能确实是我们的业务范围之外,这只小狗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训练有加,所以你的婚姻——或者是一些你的动作刺激到了它?简单理解就是抢主人,新到家的宠物之间有时也面临这个问题。”凪砂比划。这种事也很常见,把主人与他人的亲密行为理解成攻击,就自然会去护主。只不过都形成常规性的条件反射了,看来这对新婚伴侣应该平时不少激烈行为。
凪砂不好明说,这个男人却像略有所悟似的笑得越来越开。“那——你可以把它带回去了。”凪砂起身递绳子,却被男人牵过手搭在他的头上,还蹭了蹭。手心扎了硬又毛茸茸的触感,天城燐音碧蓝的瞳孔闪烁着波光,映着凪砂惊诧的脸庞。
凪砂忽然心里明镜似的轻声说,“坐下。”燐音顺从地跪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凪砂,凪砂的手仍在他脸侧,他偏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湿热的触感在凪砂掌心一划而过。
“……原来不是它,是你啊。”凪砂的掌心轻轻顺着燐音的面庞滑下,捏着下巴去看这张脸,数日里隐藏在拉帘后的,只在黑暗中被他细细触摸过的每一寸肌肤,“想主人了?”
是了,没有认出来他的主要缘故是这个男人和他相见的时候只是在学狗吠,确实很难从正常的对话中一下子听出来。
这家店已经开了三年,凪砂一年半之前接过一单有点特殊的生意,单元楼里有一户人家请他去上门驯狗,雇主是一对父母,他们的儿子从海地打仗回来之后进入了一种近似于自闭的心理障碍状态,父母找了疗养犬给他,一只一岁多的拉布拉多,但他不知怎的对狗充满敌意,医生猜测跟在前线的心理障碍有关,定了个请训犬师到家进行训练、看看能不能安抚他的治疗计划。
那时候凪砂刚刚毕业在店里呆了半年,因为不是真的需要一只有问题的犬训练到亲人,就派他去了。凪砂上门都是约好时间密码锁进入,但从来没见过那个“儿子”。他只大概知道那人会在哪儿,每次去的时候那人就坐在阳台的帘后,从不应声也不理会他的寒暄。凪砂询问了父母后也安下心去,每次去就和那家的狗狗玩和训练。后面医生传来消息说他的行为让这个病人情况好转了很多,凪砂还有些开心。
那人第一次发声的时候,凪砂刚刚扔了一个寻回球过去,但手劲儿扔大了,绿色的小球顺着地板滚过了帘子。凪砂有些犹豫,想是自己过去拿还是发指令让狗狗过去叼过来。
帘后传来了清晰的“汪”声。凪砂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高大的人形慢慢现在窗帘上,随后弯下腰去,小球又从帘下滚了过来。
人形顶着帘子走到凪砂面前,低下头,在柔软的棉布上顶起一个头颅的形状。
“……乖狗狗?”凪砂有些犹疑,伸手过去隔着帘子揉了几下。帘下传来一声高兴的“汪”。
凪砂再去这家的工作悄悄变化。有时驯狗,有时“训狗”。这家的儿子似乎很高兴被当做狗看待,除了从不正面出现和偶尔接触也要隔着帘子之外,已经能用“狗语”顺畅的和凪砂交流,做一些狗狗的动作和玩乐,甚至会趴在凪砂的大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凪砂抚摸着裹在帘子里的高大男人的肩头,想起和医生的交谈。
“因为遇到了什么蔑视生命的事情,所以会觉得作为一条狗才能够生活下去吧?”医生微信说,“他没有精神分裂和自我认知障碍,你的行为目前对他的治疗来说还是有帮助的,把握度就好。”
凪砂进屋,屋内一片漆黑,似乎是阳台那边的遮光帘也拉上了。凪砂摸索着去开客厅灯,刚走过沙发被一份重量压在了墙上。
男人炽热的呼吸喷过脸侧,似是舌头舔过凪砂的耳廓,小小的清晰的一声“汪”传进来。
凪砂很意外自己居然不惊诧,甚至像是隐隐在期待这一天。他扭过身来,依旧被一个怀抱封锁,看不清脸庞,但他伸着手下令,“过来。”
男人把下巴贴在他的掌心蹭了蹭,一束专注滚烫的眼神盯着他,“汪。”
“小狗狗……想要奖励了吗?”凪砂手反过来,揉了揉掌下的头发,扎扎的,毛茸茸的触感。
训练室里,凪砂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个他本应已经十分熟悉的脸,就被男人又拦腰抱住。他想起那次的热度,伸手去推了两下,“不要这样,你不是狗,这对你不好——”
一年多前,凪砂穿上衣服,顺着身边人的脊背抚摸,男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小小的哼唧和呼噜声。他忍住去开灯看一眼男人的冲动,拉门离开,路上给男人的父母发消息请辞工作。父母回信说医生称赞他的存在对治疗非常有帮助,问为什么,凪砂只是说已经做到了训犬师能做的一切工作。
跟一般人的理解恰恰相反,训练宠物的人不能对宠物有任何期望和要求,因为要理解狗只是狗,是确实不能直接沟通的不同物种,才能够理解指令对宠物的意义,而对于外面的训犬师来说更要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只宠物真正的主人,所以看似非常温柔耐心的动作其实都是按照理性执行的程序,所有训练师都该学会在恰当的边界戛然而止。
但我想对你有期望了。凪砂想。我只能走。
现在再见到,仔细看来这男人除了一副狗样,长得俊朗帅气,言谈举止也没什么异常,看来是康复得不错,至少凪砂刚见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他就是那个曾经只会狗言狗语蹭人拒绝交流的心理障碍病人。虽然一喊“到主人这边来”还是会乖乖地跑过来,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至少不是狗狗思维那样辨认到特定词句为了一点饼干来讨好主人了吧。
凪砂推了两把没推开,换话题,“你结婚了?”轻描淡写地问。
燐音“咕噜”两声,居然有点委屈,“我学你训练它假装家里有个新主人,不知道哪里操作错了,它应激成这样。”
凪砂忽然心情愉快,也不管抱在腰上的燐音,伸长手臂拿了罐罐头拉开扔在地板上,小狗就跑过去吃。燐音也条件反射地咽了下口水。
“那是宠物的奖励。”凪砂把他脑袋掰过来,吻了下。“狡猾的小狗有别的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