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学生会新人和一年级的副会长,怎么看都像是身份倒置了。
也因此虽然想要用高年级学长教训的语气,却怎么都提不起话头。
对着这个坐在办公桌后,长马尾在肩头堆砌整齐,神色淡漠,没有一丝松动的家伙。
“——喂!即使是新设立的部门,也不能这样被随意调换文化祭演出场所——”
“颐指气使够了吗?最后一学期才加入学生会的家伙。你们部门本来就是为了收纳你们这些生命力过于旺盛的闹腾问题学生而设立的,还敢不服从学生会的调配——”
面容清秀的少年顿了顿,推上略微下滑的眼镜。
“最开始申请的舞台不知道是谁批给你们的,总之按照最新的安排赶快去练习才是正经事,不要总妄想一些能够一步登天收获最多关注的场面——”
“喂!”
过于不悦。即使曾对自己发誓过要收起这份派头,却还是被这个漫不经心又高高在上的人激起了一身倒刺。
天城燐音径直绕过办公桌,用脚把办公椅转了半圈,跨过坐着的人的双膝踏在扶手上,低头怒视着他。
少年仍面无惧色,甚至微微皱眉。他垂下眼帘,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天城燐音有些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收回腿。
“这是他们——我们努力了三年的成果,在无人问津的旧校舍上演,绝对不能接受。”
“那你想要怎样,天城部长——燐音同学?”
被叫了名字的燐音怔了一下。少年起身,从桌后走到已经绕回门前准备离开的他面前,不卑不亢地略微仰视着他,镜片却仍隐藏着神色。
“即使到了历史的终章也只能作为贱民被驱逐,很可怜吧?你们想要怎样?你们打算怎样?”
火气忽然散去一些,反而令人有些发笑。比起刚才那燃烧了神智的愤怒,现在这种尖锐的挑衅只会惹得人想要继续奋战,来彻底摧毁所有嘲讽与不屑。
“静候佳音吧,乱副会长——”燐音嘴上说着告别的话,却动作轻巧的摘下几乎面对面这个少年的眼镜,合起来用镜面拍了拍他的脸颊。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少年的面容瞬间变得呆滞,瞳孔乱转,飞速挪开视线。
“……等下。”
“……请把眼镜还给我,燐音君。”
少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一只手伸在燐音膝盖处。
……等下等下。
燐音手里还捏着细细的金属镜框,此刻也僵在原地,无所适从。
不是正在和骄横跋扈的学生会副部长对峙吗?
燐音看看空无一人的办公桌,又看看还在小腿前仍在蹲着,手在空气里四处乱抓的银白团子,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放回掌心。
乱凪砂抓住,摸索着戴好,猛地站起来吸了一口气,“我警告你天城部——”
他晃了晃,一副起势过猛缺氧的样子,但仍旧又蛮横又凶巴巴地晃着头。燐音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在被凪砂怒视的时候又收回手背着手站好。
“你以为学生会是什么地方?可以不顾干部安排随时随地胡闹吗?学生会能够为新进部门审批到额外的演出舞台已经费尽口舌,愚民就该乖乖谢恩,否则掉入被献祭的末路也不要责怪干部们哦?”
“是,是……”燐音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少年一边梳理着马尾,一边蹬蹬蹬地走回去甩了一份文件给燐音,一边下了逐客令。
“啊,你说乱凪砂?之前可是在高管会议上朝着学校董事大发雷霆哦,讲既然学生们决定接纳了那些人作为同伴,就不能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地把他们抛弃——说什么神明要一视同仁地爱他的臣民呢。
“说到底还是文化祭被梦之咲拿来当作年度汇报跟事务所提前分配资源的事,硬把学校活动变成了社会事务,在梦之咲都无法获得舞台的人离开梦之咲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事务所接纳,只能凄惨的放弃偶像梦想,从某种程度上还没毕业就被社会抛弃了,是真正的边缘人呢。”
燐音焉焉地听着保健室的老师闲唠。虽说是师生,但两人没少一起翘课和翘班去附近的地下livehouse混场甚至上台,也多少有了一份战友情。
“那孩子……喂,那个人为什么能跟校董事交涉啊?”
上学期末天城燐音带着边缘人们闹成立独立部门时,更多跟当时的学生会会长和人事部交涉,对乱凪砂的印象始终都是一个戴着眼镜坐在桌子后面冷冷地看着他们的傲慢角色,新学期伊始就听到负责分配舞台的乱把他们的位置扔到了荒无人烟的旧校舍,火气才会这么大。
“他好像是根本不需要经过梦之咲,可以直接进入事务所,但还是来‘体验’校园生活……但有几次发烧被送过来,似乎不太会跟人交往,是个寡言少语,呆呆的家伙,为了你们部门发飙真是出人意料。”老师叶在吧台另一侧嘬着啤酒。
“谁?”燐音一度怀疑多年战友的情报网出了问题。
不过可能也确实如同老师所说,他是个出人意料的家伙……
收剑,行礼。凪砂脱下面罩,甩甩头发,戴上眼镜扶好,皱着眉看着面前刚刚随机分配过来的高挑男子,此刻也脱下面罩,露出一头扎眼的红发。
天城燐音把重剑抱在怀里,“乱,你给我的排表我研究过了,独立部可以接受上下午不在同一个舞台,机动性跟得上,主校舍的第三天上午有两小时的空白,没错吧?”
乱凪砂:“谁允许你在击剑课上擅自跟我搭话了?”
天城燐音:“?”
乱凪砂喝了口运动饮料,把面罩戴回去,用花剑抵在天城燐音的防护服心口,示意他换位置,让后续轮换的练习搭档到位。
天城燐音:“你眼镜还在面罩里,没关系吗?”
乱凪砂直接把剑尖抵着天城燐音的鼻尖。
击剑课老师:“这位同学不要用剑指着别人的脸!”
天城燐音直接去换了把花剑回来,“再跟我练一轮,我赢了就听我说完!”
下课铃声响起,乱凪砂走过坐在地上喘着气的天城燐音,“这类运动是我的家庭教育项目,下次提出挑战前想清楚。”
“但你也没说我输了就不听我说话吧!”天城燐音固执。
乱凪砂一顿,似乎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天城燐音已经飞快过去从自己的运动服外套里掏出打印纸,搂着乱凪砂的肩膀给他看,“你看这两个小时……然后花车的话……四点以后这两个小时……我们部门的机动性完全跟得上。”
天城燐音连珠炮般地吐完,还在大口喘着气。扭头一看乱凪砂的眼镜被他的肩膀撞到了,歪了一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燐音同学……你流了很多汗……”
燐音连忙把人眼镜扶回去。
“天城部长,我们作为调配舞台的人,也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就算你可以卡着时间,但如果被观众看到表演者气喘吁吁地带着道具穿梭在舞台之间,也会折损文化祭效果。”
乱凪砂立刻叉腰呵斥天城燐音的构想,刚才那句轻柔的细语像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过燐音的耳侧,羽毛般挠得人痒痒的,却又无处寻觅。
“是……是……不对,等下。”燐音觉得这样不对劲儿。“乱……阿凪,你这是什么情况?”
“区区凡人怎么敢直呼吾名?站直!”乱凪砂毫不客气地卷起文件拍燐音的脑袋。
燐音立刻站的笔直,“是,小的错了,但既然您在担忧这个,那独立部能保证穿梭阶段也不会穿帮而且一定能赶上舞台的话,可以这么安排咯?”
乱凪砂的眉毛快要拧成一团,似乎在认真思考可能性。
过了片刻他才给出答案,“倒确实能弥补演出空缺,但你们不仅要说服我,而且独立部长时间课业缺勤,你们的表演质量也需要验证。”
“好嘞!等我搞定会再来找你的!”天城燐音雄心勃勃地走开。
没走几步就又走回来,夕阳在体育馆的窗棂与手背上一晃而过,某样东西就被握在了手里。
燐音略微低头凑近那双橙金色的眸子,稍微多注视了一会儿。
“我说阿凪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下午放学的铃声适时响起。接下来是晚餐和社团活动时间段,燐音又逼近一步,乱凪砂不由得后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你想要怎么样,燐音同学?如果是说话的话,已经有好好和你说话了哦。”
明知道身前少年目光紧盯着自己手上的眼镜,燐音还是故意摆了摆,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所以阿凪对咱们并没有恶意对吧?那就不要那么凶巴巴的啊?”
“……那是因为……如果让燐音同学生气了,对不起……”
“作为不友好的道歉,先没收了,表演结束我会还给你的。”燐音吹了个口哨,走开。
“你不要再晃我了!”独立部的部员努力遏制住燐音的怪叫和大力摇晃,“那不就是乱凪砂的神明模式吗?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
燐音慢慢地在课桌上转半圈回来,脚踩在座椅上,盯着部员,“啥?”
“他不是早就预定了要出道吗?那是他家里从小给他打造的偶像人格面具——基本上就是充满高傲和掌控欲,支配、统领这样的。这家伙在新生欢迎仪式上就让全校学生臣服于他啊!哦那时候你翘课了根本没来……”
燐音玩着手里的眼镜,一时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份情报,“所以是他要一直按照剧本表演?毕业后也是这样?”
“现实中哪有什么不是剧本呢?部长你能不能不要再薅我的头发了——”
清脆的响动炸开在玻璃上。乱凪砂睁开眼睛,走向宿舍的窗边,天城燐音正站在绿植带里的树下朝他吹口哨,一只手抛着眼镜玩。
乱凪砂拉开起居室灯,开门走出去,“燐音同学,你要做什么?”
“怕你这个状态被人欺负了自己躲在被窝哭,来看看你。”燐音说得云淡风轻,视线却是在全身上下扫射。手里的眼镜似乎要递过来,又收回去抱起手臂。
“整天这么装着,什么感受?”
“你指什么?”乱凪砂睡觉时换了睡衣,现在虽然披上了学院制服,但秋后的天气还是有些凉,寒意沿着湿润的土壤攀升。
“有人告诉你你要出道,你要成为偶像,你要装成这样,一直如此……什么感受?”
乱凪砂稍微消化他这个问题。“如果你是指我的日常训练的话……那都是为我以为将要为社会献上的面貌所做的准备,所以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些基本的训练,和其他的家庭教育没有什么不同……”
“喂,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明明上了梦之咲还频频翘课吗?”
独立部是将一些濒临开除但又确实才华横溢的学生聚集起来,虽然很难给他们签约事务所的机会,但独立部的存在也确实保护了这些学生。
“不知道,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如说是现在进行时吧。这些进了梦之咲的人啊,明明各具才能,却年复一年地按照文化祭的优秀舞台的标准训练和打磨自己,以求在毕业之前或者一个小角色分到一个小part,成为有用之人……为什么呢?”
“……燐音同学,好像没有人问过这个。”
“你们这些人连文化祭的起源都没打听过吧,连为什么只有梦之咲的文化祭有全国直播都没想过。这里是——”
风声忽然喧嚣。
“……xx事件的起源地啊。”
“最后还是沦落为一场一年一度的狂欢表演,也不失为时代的力量吧。”
燐音似乎本来无意说这些,此刻只是生硬地止住话头,语气有些落寞。
他把眼镜递过来,但凪砂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握在手心,“我想,是由于习惯,或者由于恐惧。”
“恐惧?”燐音的复诵有些玩味儿。
“人们不仅恐惧变化,也恐惧离群。臣服正是建立在这种人性固有的渴望上……如果无法打破结构,至少要作为有才能的领导者和神明去开辟人们的未来,我是这么想的。”
燐音没有再接这个话语。
又过了稍许片刻,他再度吹了个口哨,“快去睡吧,你可是不会无故缺勤的优等生呢,凪砂大人。”
无故叫缺勤,有故叫请假。
乱凪砂蜷缩在保健室的被子里,迷迷糊糊间脑门贴上了冰毛巾,凪砂不禁稍微朝那只手靠了靠。
手略微停滞却没有躲开,凪砂睁开眼睛,视野里出现了代翘班教师班的红发少年。
“你看着也肌肉线条很好啊……怎么这么容易风寒。”燐音低声念叨着,语气似乎有些懊恼。
乱凪砂倒没有不悦,只是摇头,“我每年秋季都会风寒几次,可能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和燐音同学没关系的。”
“那可不行。”燐音暗自给自己记下一笔。昨晚熬夜赶完了演出调度的展示方案,早上就接到叶那个不正经教师的代班请求。匆匆忙忙赶来,保健室里躺着的居然是这个家伙。或者说不能是这个家伙。
“想吃什么?有忌口没?我去找食堂阿姨开个小灶。”
“吃不下……燐音同学还有事情要做吧?下周就要开始演出了……”
燐音倒是已经把策划案在群里发了出去,让几个平日整天闲散的部员跑去搞舞台和找人事攻防战,但与其说现在暂时无事一身轻,不如说因为更担心这个家伙,心里装不下其他事。
“补充能量补充能量……啊对了。”燐音跑出去,又抱了一罐巧克力回来,“这玩意儿补充体能挺快的。”
乱凪砂眼睛发亮,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啃着,没一会儿下了半盒。“这个……很少吃到……因为家里觉得甜食和神明的形象相悖……”
“喜欢吃吗?”
乱凪砂忙着啃,松鼠状点头。
“那咱以后一直给你投喂!”燐音说完豪言壮语,还没等乱凪砂有什么反应,自己先把脸扭到一边去捂住。
先不说他那边的计划应该不能吃太多甜食……你是乱凪砂什么人啊!
说什么以后!
乱凪砂似乎没追究这个字眼,吃足了早饭的剂量,又舒舒服服地躺回被窝里,眯上眼睛,双手靠在脸颊一侧。
天城燐音倚靠在保健室的靠背铁椅上,盯着凪砂挺拔的鼻梁和睫毛尖的灿金碎屑。
没过一会儿,凪砂的呼吸均匀起来,燐音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保健室。
“……只有这一片花园里种满了红色的花卉。按照传说,埋藏着尸骨的地方,鲜花会开得更加旺盛呢。”
两个人走在植物园的隐秘无人之处,稀稀拉拉的雨丝滴落。这片历史悠久的园区里素有好几座汉白玉雕塑,但有的被抹去了名字,有的削了脑袋,只余下最外面那一尊梦之咲创始人的雕塑还耸立着。
“……阿凪,就算不参加文化祭,你也会出道成为神明吧?”
“而我们这种人,即使挤进了演出,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又会被历史忘却吧?”
乱凪砂停下脚步回身看着面前的燐音,伸手把他略微并在一起的刘海拂开,“上学期的斗争中,燐音同学的愤怒真的很明艳,锐利……怒吼着燃烧着也要留下名号,不想作为被无故抛弃的失败者,也不想就这么屈服。”
“所以我想要为燐音同学,不,是为了与燐音同学有相似处境的人去抗争……即使使用特权,即使是使用威胁这样卑劣的手段,即使面目狰狞、狼狈不堪,因为我也想要保护燐音同学这样的人……这样才算得上神明。”
“所以,至少先要登上舞台,留在舞台上,即使身处黑夜也要燃烧。”
燐音忽然将手绕过凪砂的脑后,抓住马尾一扯,凪砂被扯得略微后仰,正视着碧蓝色的瞳孔。
“你是咱最讨厌的那种人啊,倨傲、目中无人、蛮横,凡事都只看到自己那一小撮特殊阶级……”燐音低声吐着字眼,唇齿靠近。
然后是热烈又亲昵的撕咬与吞噬。
笑意洋溢在乱凪砂的脸颊,他注视着燐音,话尾飞扬地宣布,“你爱我。”
缴械投降。但没有被挫败的屈辱,只有臣服的喜悦。
虽然他的眼镜处于被自己半永久没收状态,但神明模式似乎收放自如了呢……真是头疼。自己点的火,那就只能跳舞了!致轮回不止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