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像留言板一样的东西。
但并非现实也非网络上的留言板。
在高中图书馆的书扉页里会放着一张便笺纸,借走的人要在上面签字留下记录。
因为登记形式是学号,所以天城燐音甚至没有记下那串数字的具体内容,而是记下了那个图形的长度、形状和气味。
大约是在一年多前,因为无聊而又在图书馆里拿起一本陈旧却微微凸出书脊的小册子时,一张便条纸从扉页的纸袋里掉了出来。
“似乎有人与我一样总是在读这些无用的杂书……所以鼓起勇气想要打个招呼。”
天城燐音把视线重新收回到借书记录上。是一串有些眼熟的数字。他偶尔会翻到一些不失有趣却无人问津的册子,见过它们。
燐音借了这本书回去看。讲航海时代一些奇怪的料理和习俗,还有死法。
过了大概三天,燐音在还另一本方形的小书时,在登记纸背后塞了张便条。
“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闲谈,但很适合拿来开玩笑。”
这是一个插曲。燐音在新一周的周一又找到了类似的便条,但日期却是他写下回复的前一天。
“因为不知道会在哪本书里第一次相遇,所以多埋了几处宝藏。”
写下回复。“漂流瓶吗。你这样漫无目的地乱扔没有用的哦。”
“如果要说到料理,食材的准备阶段也很重要。”
“正在给植物园的花做目录。会附在下一本书的登记页后。”
——既算不上写信,也算不上回复。纯粹是留言板一样的东西。
半个学期后,逐渐每周能找到一些。天城燐音不想刻意去找,他养成了登记完拿回家,倚靠在枕头上时再伸手去翻夹层的习惯。
没有也不觉得失望。这些话语细碎,日期又混乱,根本形不成对话。燐音也只是依据印象对面提过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唯一的例外是那孩子似乎很喜欢借冷门书。所以偶尔连续几天找不到纸条时,燐音会去无人问津的书架角落摸索。
有种摸奖般的心态。不过这种东西,怎么都说不得算上是奖励吧。一个从未会面的同学的细碎言语,除了得知方与自己一般有这种怪癖之外。
那孩子的纸条一般不会出现在广为借阅的书籍登记袋里。工具书、心理书、理财书。
“总觉得放在那些书里,不是被急匆匆的人弄掉,就是即使被发现了也不以为意……”
“如果想在火星长期居住,要好好研究养殖动物的品种呢。”
“珊瑚的血液是什么颜色的?”
这些话题,怎么说呢,并不是完全没有意思,太天马行空了。
其实刚刚好。并不想与人面对面,聊今天老师的穿搭,班上谁与谁的暧昧,运动会的项目,电视剧的进展。
也可以笑着把这些话题用最诙谐的方式讲过。总要在放学后抽空来一下图书馆并不是没有活动安排,能够随时喊到人出去玩。
——可是啊。
不知怎的,完全不为未来发愁的原因是不想拥有未来。
因为看着各色各式的大人已经烦透了。
不满意未来和不想要未来完全是两个东西。但也不是在另一些学生里更流行的那种颓丧。无法说清的烦扰。
决定赌博一般抓一下这个神秘符号者也是出于无聊。
提早来到了图书馆,在偏僻书区不经意地浏览着。
——背后的书被拿起了。心里默数了几十秒,才走出书架,看着走向登记处的那个人影。
高高瘦瘦的,细长的银白色马尾垂在脑后。
过了几天在相同的分区果然找到了纸条。
“在跟老师合作去写一个剧本。虽然无法参加文学部,但能被老师认可果然也很开心啊。”
写下了“恭喜”。
手顿了片刻,又刻意挑选了主题类似的书籍挑选并放入。
燐音的回复多了起来,留言者的字句则像雨后的野花,漫山遍野都是。
有时只是他自己的诗,燐音要过上好几周才看得到上半句。
偶尔会与那个银发的男生擦肩而过。燐音目不斜视,不做出任何异样的举动,放任他在无人之处逡巡。
有时认出了书籍,也不立刻借阅打开。已经获知的惊喜,燐音喜欢多放几天。
“老师说也许能够发表。会送去校内戏剧部排练。”
“或许能够分章节发布在报纸上呢。”
“今天不小心卡在了下楼的台阶上,还好有经常帮我忙的国语代表路过。”
“我读到一首诗。骑马,环游世界……”
“偶尔要改剧本到深夜,但老师也不回家,没问题吗?”
燐音坐在小礼堂的最后一排。戏剧部的同学们正在台上彩排,都没有穿着戏服,银发少年踉跄着在夜色中看到了他父亲的鬼魂。
“我看到……”燐音换了张纸,“听说戏剧部的同学在排练哈姆莱特哦。”
“那是一个江户时代燃烧的梦……”
“人生是否总是在忍耐和等待?”
燐音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已久。“你很难过吗?”
“我希望我能生出双翼……或者至少再多长几个呐喊的喉咙。”
“但是他们还在等我……”
燐音的手指在书脊上拂过,快速抽出翻阅。没有。
多的是一些没有被发现过的花木草叶,但更多的是空白。
他远远地跟在银发少年的背后绕过警戒线去食堂,在玻璃外看着他用勺子搅拌咖啡,阳光的碎片落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燐音翻开一本21世纪礼服的画册。那本册子足够厚,足够无人问津,一张有数道折痕的信纸飘落。
“我想写得更清楚一点,老师把我……”
“眼泪只是用来腐蚀躯体的燃料。我以前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喜鹊,到处寻觅闪亮的宝物放进心灵之巢中。”
“老师说我能够保持沉默,仍旧每周去找他,我就能看到我的剧照常上演……我想看到我的孩子们绽放。”
“可是心口深处的那个洞好痛。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在课堂上失禁了。虽然国语代表给我盖了他的外套,但是我听到了……我头一次听到了,或者终于注意到了那么多嘲讽的笑。”
“我连跑出去都做不到。坐着轮椅上学,已经给大家添很多麻烦了……”
“请赐我一双翅膀……”
“我会去跟老师说清楚,我要收回我的故事,也会告发他……”
“这封信是我亲自放进来的,我不希望你读到,而是想向你亲口讲述,有机会的话……”
日期是三周前。
厚重的设计书压麻了盘腿而坐的天城燐音的膝盖,他用手撑了撑地,站不起来。
……是那个人。
是那个因为经常要依靠轮椅挪动,而在人群里无比扎眼的人。
燐音站在银发少年班级外面,借着日光悄悄往里看时,坐在窗边戴着眼镜的瘦小男生。他倚靠着的轮椅塞不进座位行列间隙,只能孤零零地放在最后一排。但也因此无比显眼,即使燐音本意不在注意他,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拼命地挖掘印象的话,那个孩子似乎总是在看书。
……明明是那么生僻的书籍封面。即使注意到了,也自动在头脑中掠过。
直到三周前,那个大家都知道的体弱又麻烦的孩子,深夜砸在现在宿舍楼下警戒线圈着的地砖里,血肉碎裂绽开。
没人研究过那晚他的轮椅为什么停在教师宿舍层的尽头,但锁定目标并不困难。去看排练那天坐在第一排的上了年纪的男性教师,还有些驼背,教国语的同时也负责戏剧社的指导。
因为不是为了正义,所以没有求证环节。以化名身份和指导理由约他到图书馆的角落——那个地方除了深夜收拾书籍的管理员不会有人来,然后为了防止他叫出声,第一刀就划破了他的喉咙。
再掰开他捂住喉咙的手让血喷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翻出信,指着前几行凑到在地上挣扎的教师面前,“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侮辱了你自己的学生?那个栏杆高度他坐着轮椅根本翻不过去,他到底怎么掉下去的?”
毫无意义的拷问。不过短短几十秒,那个虾米般的背已经不再抽动。
坐在地上看着血液顺地板缝隙流淌时,稍微意识到一点儿现在的处境。
写留言的人离世了。铸下恶果的人也受到报复。而自己并没有受到委托,也没有确认来龙去脉。不是纸条里调侃的警探小故事,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枪炮落幕。
——自己的人生,也在此结束。
并没有主动要结束的意愿或者结束的实感。也不会后悔自己做的事,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被这个社会承认。
未来不会再到来,但也没有戛然而止的感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
“谁?”突然注意到书架之间似乎有衣角晃动,明明是偏僻到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分区,也没有过大的声响。
追出去,与另一侧书架外的银发少年对视。他似乎刚才正在另一侧找书,或者早就在了。
刀仍旧扔在地上那具血肉旁,不在手上。
橙金色的瞳孔并没有充盈惊惶、责问或者任何情感,少年只是后退,朝着楼梯跑了出去。
天城燐音暗骂一声,回身看看远处。他戴着手套,要把刀带走处理反而有风险,而且既然有人跑动,离开得越快越好。
其实只要那个少年下楼向遇到的第一个人说明楼上发生的事,或者现在楼下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了。
总之……就这么结束了。这段雾蒙蒙的人生。
就这么结束了。一天的平常日子。
燐音站在洗衣机旁,认真检查制服的每一个侧面。因为并不打算被抓住,所以进图书馆后在制服外套上了易于清洗的皮夹克,再加上那个教师比自己矮小,抹喉的血液也全部喷溅在前襟。夹克本身已经在洗衣机里滚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焚烧掉比较好。
最好能够伪装成旧衣处理,总之要想到更合理、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处理,毕竟现代试剂也可以轻易检验出数月后的血液印迹。
刀具不必担心,是一把还在乡下时至少十年前购买的普通款式旧刀,车库的杂物间里有好几把,但是款式不同。虽然没怎么用过,但也未曾想到用来切割人类的喉咙能够那么锋利。
人类的躯体要是没那么脆弱的话,也不会因为车祸而终身不能行走,也不会在石砖地上摔得粉碎。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留下。既然没有形成被大肆报道的事件,早就变成不知道混在哪里的灰了吧。
正因为连记录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查原因,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教师的死亡与那孩子有关。
……不,不对。
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什么都不说的基础上。
他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那个曾经凝视了无数次,熟悉他的行走步调,把他的笑意和沉思都刻在眼底的少年。燐音打听过,知道他的名字叫乱凪砂,却总是隐藏自己的踪迹一次都没喊过他。
他总在想这样一个耀眼又温和的人也会和他一样,这么孤独么?却又在他偶尔的沉默和独自伫立里相信着。
——果然不会吧。社会会接纳他这样的优秀者。他们只是度过一小段储备精力的时光,很快就能在社会里抽枝发芽,互相攀附。
而残疾者和他这样的格格不入者是死了都无人关照的存在。
他为什么还没有去告发我?燐音走到门前,拉上玄关的灯,屏住呼吸,倾听门外院子里的响动。
——寂静。令人难以忍受的沼泽般的寂静。即使洗衣机的震动早已停止,还是有股微弱的律动在室内左冲右突。
略微走开几步,无法甩开,又站回门前。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一时无法辨别出来是因为有另一个略慢却相似的律动也在附近,而使得熟悉的心跳变成了杂音。
燐音猛地拉开玄关门。在已经夜色沉重如墨的门框后看到一个高瘦的黑块。并非鬼魂。有一股热气拂过脸颊。
他立刻回身去拉玄关的灯。再扭回头来,台阶上已经没有身影。只余下牙关不住地颤抖着。
课本上的竖排文字在扭曲、打结,脱离纸张,于空中狰狞起舞。
数心跳的节拍。燐音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坐在这冰凉僵硬的课桌后等待铃声,金属高频敲击的声响扰动整个校园,与他头脑中不断增殖的数字纠缠在一起。还要填语序,还要纠正时态……
无意识地写下了死。赶快擦掉,笔尖自动流淌出血液。
被人冲撞了一下肩膀,几乎要跳起来,发现是课间。余光瞥到一团灿烂的银光,正逐渐靠近,最后“咚”地一下贴上了右侧的玻璃。
全身僵硬,无法扭头。是那个少年,他又来了,正站在自己身旁,额头抵着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看不到这样的画面,笔尖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为什么课桌里还有一周的教材?为什么石墨色的黑板上有沥青在流淌?血液在男人的身下缓缓扩散,血丝沿着浑浊的眼珠蔓延。握着刀柄的掌心没有感受到一点儿阻力,只是划开了。
血液涌进气管会冒出咕噜咕噜的血泡。
天城燐音忽然打翻了笔筒,他弯下腰去捡。
再坐回座椅时,遮住阳光的人影没了。仍旧刺耳的金属铃声正在响起。
为了不引起注意,端着与往常一样的食物,坐在食堂常坐的边角位置。竭力竖起耳朵,也没有关于那个教师的丝毫讯息。他消失得如同被他伤害的孩子一般干脆而悄无声息。在这里消失的人只会沉没,沼泽之下还有地狱。
但全无胃口,酱味飘进鼻腔,腥甜得引人发吐。这不是食物的味道,也不是食物的形状。颗粒像是在蠕动,或者是自行摆出一些字符。
餐盘落在餐桌上的声响驱散了这个漩涡。猝不及防地与那个人对视。
刹那间明白了,他打算动用同样的私刑,或者是拿自己取乐。自己拿他们的指导老师下手,少了指导学期末的汇报演出会少上几分,他因此恨我,对不对?
是番茄酱汁意面。那个人的盘子里满是红色的事物。那个银发的少年用叉子插进面条里,微微搅拌,朝空中提起,送入口中,但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想吃了我。
无法抑制的呕吐感让燐音几乎要立刻离开座位冲去卫生间,但他不能把后背暴露给这个人。餐盘也很锋利,可以砌进一个人的脑袋里。
汗珠滴落在餐桌和瓷砖上。燐音伸手摸了一把。像是有一抹鲜红。他自己是染的红发,昨夜也只顾检查衣物,难道那个人的血液溅到自己的刘海上了?他就这么顶着罪证招摇过市一上午。老师也对他冷眼旁观,只是因为警察早已经围在学校四周,就等着他自行脱口而出?
这个人坐得这么近,他知道这个距离看得清楚。他只是想再确认,留下更多证据。
他在精心挑选审判我的时机。
像是血液堵住了燐音自己的气管。他喘不上气来,腾得起身,端着几乎丝毫未动的餐盘走向处理线。
眩目的日光灼烧着整个头颅。看不清围绕着自己的是谁,大笑着,用最惯常的伪装方式逗着他们欢笑,汗水溅落在草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是火刑。燐音不知道怎的想到了一个关于猎枪的笑话。引得同上体能课的学生爆发出更大的欢笑,嘴唇开裂,牙齿碰撞,轻佻的视线在空中飞跃摩擦。蜂鸣。
——干涸感已经变得难以忍受。不得不提前十分钟请假回到教室休息,顶着被开下流的玩笑也要做出反常的举动,身体已经无力再拼接到一起。仿佛本来缝着他们的是一条身为人的线,现在这条线正在一寸寸崩裂。
于是又撞见了他。曾注视着他打球的凪砂君,正翻着自己背包的凪砂君。
丝毫没有被撞破不当行径的羞赧,少年直起腰,手上拿着一封信,与他对视。信右下角两个硕大暗沉的红色血斑腐蚀着他的眼睛。
走过去攥住他的手腕,把信夺回来。燐音闭上眼睛,听到骨头在自己的手掌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个人呼吸稍急,却没有一丝响动。
——绝不可能处理掉或损坏这封信。
——绝不可能让这封信离开自己的身边。
——只要知道这封信的人消失好了。
——你为什么不去告发我?
放开了过于用劲的手,把信折叠起来,装进衣兜。发觉腿脚因为痉挛而无法挪动半分。
再睁开眼睛时,那人已经走了。
制服口袋里装着另一把刀。是来源相似但款式不同的刀。如果这把也用掉了,燐音就再装一把。
他不想用掉。习惯了刀刃作为手指的延伸,像是成为外置感官,世界通过金属碎裂成一片一片地流淌进来。仍旧在校园内打转,走过美术教室、游泳馆、舞蹈室。
石膏头像后埋藏着那对橙金色的眼睛,石膏的硬度和重量都可以,但有点难做成事故。
在泳池溺亡并不新鲜,但燐音见过泡了水的躯体,整个人浮肿,硬挺挺地涨着,不适合凪砂君,他这么漂亮。
这个五面都是镜子的房间,燐音分不清是真有一个人在一边站着,还是他只不过把他的一个碎片投射过来。可是他那么安静,只是用视线注视着他,那对唇从未张开,让人想撬开听内里淌出的声响,还是不开口,就拿钳子卸掉牙齿。
他应该被切碎铺在钢琴上。燐音是在从琴房去天台的拐角产生这个想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他回头,就会和楼梯上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迎面相遇;如果走到尽头,他就会从天台上落下去。没有经过排练的动作显得如此粗糙,只是转身朝前走几步,把少年抵在拐角的墙壁上,刀刃从手心送进他的胸口。
可能是运气,没有碰到骨头,相当轻松就推了进去,像切一块庆祝蛋糕。
然后扶着缓缓下滑的少年坐下,从他的瞳孔里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也许像是恶鬼。
终于有字句从乱凪砂的唇中吐出,但已经显得有些断断续续。
“我从来没有想去告发您……”他喘息着,“高杉同学腿脚不便,他阅读的书都是我去借来,我读着……您写下的每一句,我一直想告诉您,不要那么难过,未来会有幸福的日子等着您……”
乱凪砂的头歪在天城燐音的臂弯里,没了动静。
血液这时才渗透他的衬衫,缓缓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