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雪絮里渐渐渗开一个点。一个上下起伏的影子靠近了,又显出四条腿来,不紧不慢地踏着,高大的枣红成年马沿着雪原走近,马背上伏着个左右歪斜的斗篷,偏偏又总能调整姿势,没有摔下马去。
马喷着鼻息,认路似的自行踏进客栈的木门框。下雪的日子伙计都在屋子里待着,斗篷人自马背上松开马镫滑下来,又倚着马站直,一只手牵着马朝马棚走,另一只手伸进斗篷里压着腹部。点滴血迹一路跟马蹄印子交错,正被继续下着的雪抹平。
马被在马棚里拴好,自在地去槽里寻草料吃。斗篷人扶着斗笠,拉开木门,掀开厚重的门帘钻进客栈,热气扑进斗笠下。
伙计正端着空酒碗往后走,听见动静连忙先把碗放在一旁,搓着手上来招呼,“大爷您来点儿什么——”
话音未落,斗篷人摘了斗笠,半边脸淌着血,头发则是乱蓬蓬的一团火红,一只尚没有被血糊上的眼睛自碎发间看了伙计一眼,碎玉般的碧蓝瞳子比头发还要刺目。
伙计一时愣了,脸色难看起来。在这偏远之地开客栈,浑身是伤或者缺胳膊少腿都不奇怪,但这等奇异的外表只可能是那个人。
刚才还抱怨着天气的大堂也缺言少语,在楼下坐着的几桌都注意到了这个新来客。
老板娘已经走上前来,拨开愣神的伙计,“咱这里都是寻常人,大侠您再多走几里,有个医馆——”
“我身上伤势需要处理,受不得寒,把你们都杀了再收拾也一样。”
话音低沉,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老板娘手势屏退几个拿刀的伙计,下定决心般,“我给您开间上房,但子时前您务必得走了。”
“用不到子时。”男人疲惫地摇摇头,小跑去取过来的伙计手里接过门牌,朝楼上走去,踏得楼梯木板嘎吱作响。

楼下传来模糊不清地响动,男人连眼皮都懒得睁,和衣在床上横躺着。客房窗棂骤然被震断大开,呼啸的风雪自空洞外呼啸卷入扑灭了油灯,一团银白色的绒影随之钻入窗户落在地板上,“好闲情逸致。牌子呢?”
男人仍旧闭着眼,自襟口摸了摸,扔过来一个硬物落在雪绒男子的靴背上,男子一勾脚尖,踢起接住,花纹繁复的银质令牌泛着微弱的光泽。
男子把厚重的裘皮斗篷摘下放在桌上,用手指梳理好颀长的银白马尾,另一只手又去点起油灯,坐在椅子上交叠起双腿,对火看令牌的纹路。
偶有零星的惨叫声自大开窗洞传来,红发男子皱皱眉,拉过一边的黑布斗篷盖住脸。
“你早知道我们找过来会屠了敢收留你的任何人,杀人鬼,别装得事不关己。”
“被凌风阁捡到一具雪中冻尸岂不是更丢面子?毕竟你们的目标只能死在你们手里,连自行求死都不能。”男子语带讽刺。
说着是目标,银发男子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优哉游哉仍旧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牌子,最后略有遗憾地拍拍掌,“好啦,这是第五块。追杀令失败一次,动用的人就重一级,下次如果还有人想要杀你,只能请本阁主出山了。可惜请我的价格这个江湖怕是没人掏得起。”
“哈哈。”红发男子沙哑地笑了几声,咳出几个血块,翻了个身,“你心里早知这次委托结束了,还要对那些平庸之辈动手?”
“这些人是因你而死,杀人鬼。副阁主都折戟了,我们总得找点交代。”男子居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掀起了斗篷,俯身注视着,“睁开眼睛,让我看看你。”
微弱的热气拂过鼻尖。天城燐音半睁开眼睛,冰冷的银色假面几乎贴着他的面部,一对金色的眼睛在银色的凹洞内动来动去,上下打量。
燐音又把眼睛闭上。他随即伸手去掀假面,那人也没躲。
一张过于年轻的脸出现在阴影里。眉毛与眼尾上挑,眉弓方正,鼻梁高挑。乍一看是西域人,尤其是一双浅红金的异瞳,像是在雪原里燃烧的烛火。
燐音愣住了,他听着这个阁主声音狂傲,面容却如此雅正,还有一抹清涟韵味。
他有些犹疑,“你不怕被人看到脸?那你戴面具做什么?”
几缕柔顺的银发自阁主肩头滑落,垂到燐音的脸颊边,“被你看到又不碍事,刚跟你说过,你已经不会再成为凌风阁的目标了。何况我要欣赏能死里逃生五次的杀人鬼长什么样子,总得表示点儿诚意吧。”
这个性情怪异的阁主又凑得他更近,鼻尖抽动,似乎还在闻他的味道。
明明刚才已经做好了今夜死在此地的准备,此刻却被这等举动有些发怵。燐音朝后退,撑起身半倚靠在墙边,“你还有什么事?”
阁主直回身子,走过去关窗,“今夜风雪这么大,我的人都冒雪赶了半夜,也乏了,要在此过夜。这间房是这寒酸客栈里最好的房间。”
“那我走?”燐音立刻翻身下床开始穿靴。
“不许动。”阁主下令。他走向燐音擦洗血液用掉的麻布,有些嫌弃似的踢到一边,清理地面,又找了个把斗篷挂起来的地方,带进来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燐音僵在床侧,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倒不是怕死,他有些搞不清这个阁主的脾气。
阁主在门上敲了几下,似是暗号,也不知道是交代了什么。他走回床边,把燐音朝床内侧驱赶。燐音有些狼狈地收回腿,蜷缩在墙边。阁主和衣躺下,去拉厚重的布被。他的银白色外衫丝线之间闪烁着细弱的光泽,可能也是一件薄甲胄。
“躺下,不要乱动。我不喜欢没睡足的时候被吵醒。”阁主抬眼看着燐音,语气不容置疑。
燐音在心里默默盘算跑到窗边跳下去的时长,以及劫来的马没有被他们杀掉的可能性,最终选择以尽量不扯到伤口的姿势滑进了布被里。阁主满意地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一捻,油灯应声而灭。
阁主的呼吸逐渐均匀,燐音没忍住还是张口,“阁下到底是……?”
“乱凪砂。”阁主以为燐音在问他的名讳。
“不,我是说……阁下这是在做什么?”
“这有什么好疑问的?能与有趣的人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凭着自己心意行事。”
乱凪砂的答案还是无法让他困惑得解。
“……那你就不怕我刚才逃跑,或者半夜下手杀你?”
“那就更有趣了。”黑暗中阁主的语调带着笑意。

这一觉远比想象中沉。或许是身上伤势需要愈合,燐音打着哈欠睁开眼睛时,立时从射入屋内的日光辨识出来已是正午。
雪停了,桌上干干净净,像是没有别人来过,留了两个上下对合的黑瓷碗。燐音翻身下床把扣着的碗拎起来,碗里是炖好的骨头肉汤,还冒着些微热气,但也能看出来端来的时间已久。
燐音险些立时要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打开门朝楼梯走去。
他站在楼梯口俯视着。昨夜未来得及走的旅人仍旧横七竖八地陈尸在地板上,干涸的血迹泼满了桌椅和地面。半扇劈开的马尸扔在客栈角落,一道宽大的血迹自马尸处被拖向厨窖。
燐音松了一口气,回到房间去,重新端起碗。

透过金片织就的幕帘下隐约能看到楼下人群影影绰绰,正走动着看下一批拍品。
天城燐音换了条腿跷着喝茶。能让人靠近看的都不是什么宝物,他今天也不是拍客,而是带了东西来,一会儿顶多做一个拱火的。
忽然有人径直掀了帘子进来,落座在另一侧,拿起桌上的糕点吃。
燐音被吓了一跳,想起今天做了乔装也戴着面纱,压低声音问,“阁下可是走错了?”
另一侧的主把斗篷解下来,露出白净的面庞盯着他,“这两年你的动向阁里一清二楚,听说那东西被拿出来拍,就知道是你在这里。”
燐音暗自叹了口气。看到来人银白色的斗篷时,还暗自祈愿不要是那个脾气乖张的阁主。他的伤势才好了没几天,就又被找上。
“那个药纯粹用来防凌风阁的至毒,既然阁主大人说高抬贵手,我就拿来解燃眉之急了。”燐音拧着眉头。
“那你也应该能想到这种宝贝我们肯定要回收。春天的时候你在谷里不知道帮了药师什么忙,人家才配给你,这就拿来换银子了?”
“那你们也应该知道我确实缺银子。天天到处逃命,酒钱都不够了。”
“我给你啊。”乱凪砂说得理所当然。
燐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接凌风阁的单。”
“凌风阁不找外人。”乱凪砂又捏起剥好的橘瓣抛进嘴里,用舌尖舔指间的橘汁,“只要不是极乐坊那种地方,其他时间都报我的名字。”
燐音把“为什么报你的名字”咽了回去,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去极乐坊。”
“他们东家跟我们的老家伙有点儿仇怨,”金色的瞳子盯着他,“你喜欢那种,我再给你开一个。”
“为什么给我开一个。”
“你喜欢啊?”
燐音有点儿忍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还没到他拿来拍的药上场的时刻,但他已经想走,“什么地方你们的业务覆盖不到?”
“宫里。江湖人想进宫,要么割了脑袋,要么割了下边,你想哪半截儿进去?”
“乱凪砂,你是不是很闲?”
“阁主不用亲自下手,你还是这么多年撬动我去善后的第一个,平时的话,确实挺闲的。”
“那你闲着没事干吗?”
“有事啊?这不是来找乐子的吗?”
天城燐音还是没站起来直接走,僵持片刻后,靠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与被追杀时那股走到哪儿总被人盯着的紧张感不同,像是被一个怪癖的少爷发现了喜欢的玩乐物件,一双金灿灿的瞳子爱不释手地盯着,但又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比起被人耍着玩,燐音还是喜欢被成批的人追杀。屠起来比较有成就感。

底下的物件换了一批,燐音屏息凝神地思索对策,乱凪砂忽然问他,“拍卖会好看吗?”
“不好看。”燐音答得干脆。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说话?”
“……什么?”
“我又没在睡觉啊,再说我想让你闭嘴的时候会让人缝起来的。”
燐音索性强迫自己把头扭转过去,用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与阁主对视,“我有什么好玩的?”
“我好奇你什么时候死。”乱凪砂自己倒了茶过去喝,“而且你逃跑的方式真的很有意思,乔装、耍人、装疯卖傻、听说还会变戏法,每次听下面人汇报跟听书似的,我生怕念着念着你折了呢。”
……这位阁主似乎不拿他的命当回事,也不拿手下的命当事。燐音脑中闪过无数次勉强躲过重重暗杀甚至要杀出尸山血海才活下来的往日,感受相当难以言喻。或许是这个大少爷自小继任杀人如麻的凌风阁,对人命早就没有了在乎。
燐音起身,理了理深红暗纹袍子,准备朝外走。
“你要去哪儿?”
“你们的情报网不是很发达吗?”
“带上我。”
“不带,有本事你把我杀了。”
“那我跟着你走。”
这个他真拦不住。这个阁主的身法远比他好,燐音可能剑法比他好,但他甚至都不知道乱凪砂用的什么兵器。

湿热的气息自地底上升,连偶尔横灌的季风都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气。天城燐音仍旧维持着外乡人装束,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乱凪砂则是一身不知什么时候弄来的寨子短衣,脖颈上硕大的银饰摇摇晃晃,正饶有兴致的四处看着摊子上摆的小玩意儿。
燐音紧了紧脸上蒙着的布罩去拽乱凪砂只裹了一层布料的胳膊,“喂!那些东西中原少见,不知深浅,不要乱碰。”
乱凪砂也没甩开,只是看了恨不得裹满全身的燐音一眼,“凌风阁素来用毒,来南疆回家一样,况且真要害人,把用以中和瘴气的香撤了,像你这种外来人不出三分钟就得倒地。”
燐音咳了几声,偷偷把面巾拉下来,大口呼吸着风里的甜味儿。
后背衣物忽然被扯了下,凪砂逛了一大圈回来,“你说要找的那人,住在谷里什么地方?”
“不急,我打算晚上再去。”
“哦。”凪砂淡淡的,也没什么评价,又滑进人群里。
燐音叹了口气。说不好是因为这家伙确实没杀意,还是因为隐蔽身法了得,燐音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偶尔要买一些必用之物时,总会被告知有人付过了,夜晚更是不管住宿在哪儿,一打开门,那家伙就已经在了。
但凪砂睡眠极好,不怎么乱动,也没特殊动静,虽然似乎起得异常早,但也不会吵醒燐音。燐音起初被搅得有些狼狈,后来也习惯了,甚至刻意订一些往日逃难时撇都不瞥一眼的豪华酒楼,反正不用自己付账单,这人还会高兴些,偶尔拉着燐音在房内下三角棋。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燐音眯起眼睛,环视一圈找了个高处登上去,看到市集交叉处本来供技艺人表演的三角台上,此刻挤了两团人。
说是团,因为双方好像都是驭蛊人,一方是一个身高不足台柱子的小姑娘,周身围绕着毒蝶,而另一侧则站着一个大汉,身上爬满了各色毒虫,还有几只硕大的毒蜂。
双方似乎在斗,虫群在空中不断碰撞,不时有几只虫抽搐着掉在地上,小姑娘吹得哨声愈发婉转,大汉也几乎在把饵料一把一把地往空中破。
哨声忽然停了,人群惊呼乍起。大汉眼看失势,发狠借着遮掩扔了蜈蚣过去蜇了小姑娘的喉咙。
“不好!”燐音猛地弓起背。就算这里的驭蛊人都长年累月接触各种虫毒,可是此刻虫群遭受着大量的刺激,骤然乱掉,怕是要噬主。
一丈流云红纱自空中滑过,轻巧地落在台子上。男子周身裹着红纱,只露出几缕飞散的银白色发丝和橙色眸子,嘴里却口哨不停,绵长悠扬更比短笛。毒蝶的动作幅度慢下来,围绕着男子周身翩翩起舞。男子半跪下去检查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俯身给她喂了什么,仍旧吹着口哨,蝶云朝上升起,一只一只散了。
大汉也满脸煞白,自知做错,接手照料着。
男子蹬了几步,越过人群朝燐音飞来,把红纱解了任其滑落,散开的长发披在肩头。他发间还沾着一只斑斓的彩蝶,凪砂用手指接下,送往空中。
“……你像是比他们更纯熟。”燐音发觉自己盯了好一会儿,起个话头。
“这种小伎俩。”乱凪砂居然递了个糖过来,燐音张口吃下,才问,“这是什么?”
“你不早问?毒蝶的鳞粉都有毒,不知道我身上沾了多少,你要是沾多了,少则全身发痒,多则……”
“那我离你远点不就行了。”燐音立时做出朝后退的动作,乱凪砂滑了过来,“不准。”
反正也只是虚晃,燐音知道甩不开这家伙。
但是刚才的心悸……是怎么回事,也是毒粉的作用么。
乱凪砂忽然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摸脸颊,又去摸喉咙上方,“怎么红了?没肿啊。”
他思索着,“跟你要去看的人约好了晚上?送封信明天再去吧,我带你去清一下毒。”
“……不碍事,我是要去那人埋的地方看他。”
“哦。”凪砂淡淡地回应,忽然起身跃向一个方向,“跟上。”

平日要换衣物时乱凪砂从不避着他,天城燐音还试图回避几次,但往日藏在流民中时赤背干活或者大被而眠都不是什么事,燐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躲着什么。
但来到热腾腾的泉水边,燐音忽然确实不想在他的注视下除去衣物,挣扎半晌,还是屈服了。
泡进柔滑的热水里,燐音喟叹一声。别扭什么不能跟享受别扭。
乱凪砂也把衣服收到一边,滑进水里,“这池边长得都是有解毒功效的草,就算你染了什么隐毒,泡上一个时辰也一定全消。”
他不说话,周遭就只有风声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燐音余光能瞥到白皙而矫健有力的躯体,有些不自在,“把我送来解毒,你进来干嘛?”
“怎么,宝地而已,占有欲这么强?”凪砂反而近了几分,几乎紧靠着他,眼神也在他脸上。
燐音索性又往下滑了半截,眼神瞥到一侧几滴水珠正顺着凪砂的腹部往下淌,连忙再坐起来。一只手捂住脸,一只手捂住下边。
不妙……明明已经摆脱了追杀,怎么还是一直有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凪砂似乎对他的异状毫无察觉,伸手取了银珠粉过来,伸手拉过燐音的侧颈,蘸取粉擦拭着燐音的耳朵和口鼻处,冰凉又轻柔的触感惹得燐音脸上痒痒的。
“这又是什么?”
凪砂仍旧在仔细扑打着边缘,“长期用能够过滤一些烟雾和粉末类型的毒,护好七窍,看好口腹,能够避免大部分中毒的情况。”
两个人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水波在胸膛之间来回波动。燐音注意到下面的势头,不得不再次转移话题,“我的死活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凪砂的动作停住了。他收回手去,靠在池边,“燐音君,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非要活着呢?”
燐音愣了一下。被追杀逼得浑身裹满泥土,往身上抹污血啃稻草装死尸的时候他也没有想不要活了。最多只有被逼到极限的时候拿命冒了几次险,或者在绝路时以命相搏,也想不到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凪砂的手从他的耳朵上方插进发间朝后梳理,“年少时在一个小馆长大,虽无成就但也自得其乐,跟师父以及师兄弟们照拂着附近的乡亲,偶尔去打打擂台,某夜忽然满门遭受屠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这头怎么都洗不掉的红发就是那时候浇满了血染的,是不是?”
寒意自胸腹升起,燐音抑制住颤抖的牙关,“陈年旧事了。”
“在一个山庄躲藏了几年,因为听闻庄主要交出杀人鬼,不到两天,又是上下血洗……那之后,我们才接到关于你的第一单。”
日夜同行,燐音几乎要忘记身边这个样貌只有二十多岁的俊美男子就是他这几年噩梦连连的始作俑者。
“……谁,是谁委托你们追杀我的?算了,问你也不会告诉我。”
“不会。”乱凪砂答得干脆,“你拿不到他们的名字,但其他情报无碍。比如说你的师门受难并非传闻中的敌对门派上门复仇,无人能描述出那夜上门的人穿着,但你知道,是不是?”
燐音闭上眼睛,牙齿咯咯作响,“……是官兵!”
黑暗视野里似有火光燃烧。大师兄提灯去开门,被一刀捅了对穿。师叔捧着数年间上贡的账本哀求,被夺过账本扔进火堆,再把整个人劈成两半;明知女眷把小孩藏进了铁锅里,却还点上灶台……
一众习武之人,也应对过不少有仇怨的门派上门挑事,面对官兵竟全都是颤抖如筛。
“那些人到死都还在幻想是什么事出了差错……只有匪帮才会跟官兵对抗,他们自居名门正派,竟被自己人按死了不准出手!”
“你可知祸起何处?当时三日之前官府那边的粮仓走了水,有人说是你们趁夜干的。”
燐音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毫无异常的凪砂,“……就因为这事?”
“不能让你们有否认的机会,就算换了头头要调查,也不能让找到人。”
燐音喘息着,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上百口人,就因为我们习武,自成一派?”
“多得是没原因的事呢。也不知谁说得冤有头,债有主,凌风阁接了单才杀人,已经很有原则了。”
“那断云庄……”燐音低声问。
“你当他们好心,但他们养了一大堆你这样的楔子。”
“楔子?”
“就是跟某地小官有用的把柄。等他们往上爬,爬得高得不得了了,就把楔子拿出来。事不一定都是大事,但朝廷里很多风波都只差一个由头。那次灭庄甚至和你也没关系,只是前面有楔子惹事了,大人下令要清扫。你自以为武艺高超跑掉了,实则根本没有人要去追你,他们巴不得漏掉几个。”

背负了数年的“祸害”“叛徒”“灾星”,最终演变成跟他一头红发绑定的“杀人鬼”。
燐音苦练剑术,又几度死里逃生,越发油滑娴熟也越发沉默寡言。他没想复仇,只是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发泄愤怒的对象,问问他自己的生活凭什么一夜之间崩塌,凭什么要背负责骂,东躲西藏,不成人形。
但现时只觉得无力。没有江湖里的血海深仇,千回百转,只是碰上了。
“那后面又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放你走的和要杀你的不是一拨人。起初那一次是不分目标的清扫,凌风阁抓这种潜逃的江湖中人小目标很有手法。大多数人也不用凌风阁出手,没躲几天就被官兵带回去画押,只有你把派去的人反杀了,但也没人当回事。”
“后来呢?”
“不知道为何,有人造你的势,还说你躲到了某个大人家。那位大人出手是不得已。几次都是,现在你可以说是活楔子了,你跑到哪个州,哪个州的势力更替就蠢蠢欲动,谁都希望你死在他们的地盘上,而不是跑出去。但下手只有我们下,是因为那些人不能脏了他们自己的手。”
难怪这位阁主问自己为何非要活着。他只是活着,就成为版图上一个扎眼的红点。他只是想着去哪里吃一日三餐,就能让一堆人寝食难安。在他自以为躲过数次追杀,已经太平的时候,更加深沉的杀意正在一层一层堆叠。
燐音沉默着,转过身去伏在池边,把脸埋在手臂里,几句咕哝从手臂下跑出来,“我原来一直在想等活下来了,我要去做什么,这些年总是忙着逃命,现在吃喝有了着落,我就来一个一个看看帮过我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来就不认识什么人,这些人也都死了,我在想是不是我克死的,又想着不会。”
“哪儿来什么生克,只是怕你多嘴,省得麻烦顺手清理了。”
“喂!你不在乎人命么,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么一个杀人的机构?”
燐音抬起头侧过去看着凪砂低吼。乱凪砂双肘倚靠在池边,伸手摘了根长草,折成几段,用手拨着。
他似乎算出了什么,伸手把草叶拨乱,仰头望着天上的星宿。
“我说有凌风阁这么一个杀人的机构比没有好,你会理解吗?”
乱凪砂侧过头,神色难得有些认真,“燐音君,如果要安慰你,我会说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实际上人就是生命如草芥,万物如刍狗,为了几粒米、几块碎银这种东西就能争得头破血流,武林中人的快意恩仇不过嫉恨与恶毒,朝廷的明争暗斗更是哪管黎民死活……”
“我们何人不在这蛛网里?起初看你挣扎不过觉得有趣,现时确实不希望你死了。你总是这么竭尽全力,是在挑战这一切?你到底相信着什么呢?”

池面上雾气氤氲,一时的沉默衬得两个人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燐音忽然伸手拉过乱凪砂的后颈,带着潮湿的热气堵住了他的呼吸,舌尖舔舐着口腔深处。
过了良久才放开,抚摸着微微颤动的躯体,笑容促狭,“能明白吗,阁主大人,就是这个,人都会有的生理反应和欲望,人不是什么高贵的东西,但是是人就是要吃喝,想笑得出来,想搂着人取暖,想看照拂的人能高高兴兴的。有力气就去做事赚钱买糖回去分,有人要杀我就反抗,哪怕要杀回去,人就是要活着,谁死了会更好这种算计,别拿来当圣旨。”
乱凪砂半边头发都被揉得凌乱,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抬眼盯着燐音。
他重又凑近,素白的双臂蛇般自腰侧绕过来。燐音也不推开,捧着他的脸颊,拇指指腹自颧骨滑到下颌,扳开唇齿嵌合,腰腹也贴得更近。
这是个美丽的人,却又如此残酷,还有一丝不谙世事,憎恨他无济于事,爱他又自取灭亡。
燐音忽然拽住乱凪砂的头发将其扯离,凪砂睁开眼睛,摇晃的视线重新聚焦,泛了血的薄唇仍旧微张着。
“现在这算什么?小孩终于吃到了心爱的糕点?”燐音语气嘲弄,“看人死去活来笑个不停,觉得有趣就玩上一阵,没意思了是不是要甩手就走?”
“没我跟着你早就曝尸荒野。话太多了。”凪砂抬起手去想要捂住嘴继续,燐音朝后一躲,直接撑着池边起身,甩着手臂上的水走向衣物,也不遮掩躯体的反应。
他穿了一半,回头一看,乱凪砂仍旧双臂交叉伏在池边,一双漂亮的瞳子中罕见地多了些愠怒。燐音觉得好笑,没再管他,仔细系好外套,自行回到住处。

迷迷糊糊睁开眼,竹屋内除了月光竟然还有烛火摇曳。燐音掀开被单起身走过去,乱凪砂坐在桌前翻阅着书籍,没有回头。反倒是燐音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不睡觉了?”
乱凪砂会在睡前或者清早读一些古卷,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者珍藏古卷,更多是各地书籍有点儿身份的人便可借阅的大量印制的书籍,燐音翻过几次,都是一些史书和经典。他一直不知道乱凪砂读这些有什么用。而当下也不像是起了阅读的兴致,而像是……闹别扭。
“睡过了。”凪砂懒懒地回应,依旧不看他。
燐音皱皱眉,他不喜欢被这个家伙摆弄着走,但真要说跟他彻底分道扬镳,现时的他居然有些犹豫。
晚上的情形过于混乱,睡了一觉,反而在混沌中觉察到,自己并非想要拒绝,而是变得贪心了。相比想要活下去这种不需要犹豫的问题,到底该如何对待这个人的选择显得无比困难。
然后因为害怕变得陌生的自己,不得不逃走。如果醒来时这个人又走了,或者自己死于睡梦中,说不定要更好一些。
“燐音君,过错在我。”乱凪砂忽然叹了口气,抬眸望着他。
燐音一时讶异得不知作何回应。那张漂亮的面庞直拧着眉,烛火在瞳底的水波间闪动。
“我总想着既然时日短暂,自然要玩得尽兴……你问我日后会如何待你,无法给你回答。我也身不由己。”
“不……没事。”远在意料之外的恳切和回应。燐音双手垂在身侧,听到这般自白,他的火气也升不起来。既不是一类人,也从不同路,能走一段本就是有人非要勉强。
这个阁主性情顽劣,脾气乖傲,要说他天真,但或许真的只是考虑的内容太过不同。
燐音伸手过去,拂开凪砂的长发,捧起脸颊,“跟着我这种人可不会好玩。我说不定会想找个僻静之处退隐江湖,定居在湖边,种些奇花异草,冬日修炼夏日出游。做得到吗?”
“做不到。”凪砂答得干脆。
燐音翘起唇角,俯身掐灭了烛火,轻而易举就把人拉回了床铺覆上。

暖暖的日光笼罩整个面庞。燐音朝身边一捞,空落落的,他睁开眼睛,凪砂虽然不在床榻,却也没有不见踪影,而是穿戴整齐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手上拿着一封信。
“那是什么?”凪砂的姿态与当日对着大学审视腰牌的身影重叠,燐音有些不安。
“凌风阁再次接到了对于你的追杀令。”
“你不是说整个江湖没有人再请得动你吗?”
“确实如此。但他们开的价码是皇位。”
“……皇位?”
“他们并不是要追杀你,只是要我回去,燐音君,你又被卷入无妄之灾了。”

眩目的日光在屋内乱晃,燐音把手臂压在眼帘上。早有觉察,这个人像一阵风,全随心意,难以把握。
“我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兄长,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年少时接手了当时的凌风阁,到弱冠才出宫。圣上近日正在南巡,突发恶疾,时日无多。圣上素来无子嗣,这封信来,应该就是那些人有了定论。”
那种近乎怪诞的派头和心性都早有来源。燐音有些疲累,“又为何会牵扯到我?”
“凌风阁本就是朝廷栽种在江湖里的机构,江湖人讲规矩,讲道义,讲不碰朝廷不伤平民,可我们只知道,有人需要死的时候,那人就要死。至于这一出……”乱凪砂垂眸望向密信。
“燐音君,你跟我回宫如何?”他忽然说,“我能护你周全,白日你能找些想做的事,晚上我去找你。”
“别羞辱我了。”燐音笑了声。
“……是,所以他们要我杀了你,回去过这样的日子。”

“皇帝突发恶疾?”
“凌风阁向来擅长用毒,宫中更甚。”
“那他们想换掉你的时候还得换个方法。”
“恐怕如此。”
“不接会怎样?”
“凌风阁恐怕是开不成了。”
“那你会接吗?”
“我会接。”
燐音起身边系腰带边收拾衣物,乱凪砂伸手,“你做什么?”
“跑路啊?凌风阁阁主屈尊亲自追杀我,我看我活不过一刻钟了。”
“你能跑到哪儿去?记不记得凌风阁接手的人都怎么死的?”
“都——”燐音回过味儿来,“一定会死于追杀者之手,连自行了断都不能。”
“往日也许就任他们拿捏了,反正我在什么位置,做些什么事,都毫无干系,人各有命。可燐音君这么拼命地要活下去,我正在兴头上呢。”
“我可不会跟你进宫。”
“你要翻墙进来的时候,我让侍卫放你一马。”
“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乱凪砂站起来,仍旧抱着手臂似在沉思,忽然抬头注视着他,“燐音君,我常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真遇到了,发现人只要还有心,就做不到这么潇洒。”
燐音笑了笑,“我早就习惯了被人追杀东躲西藏的日子,倒是你,此行凶多吉少。”
乱凪砂拨开窗户,又快步走过来,落下一记,“如若我过了这关,千里万里,都会去寻你的。毕竟你可是凌风阁的——”
“头号追杀目标。”
乱凪砂一点头,腾空而起,很快就没了踪影,只余下离开时打开的那扇窗还在微微晃动,日光倾落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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