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凪砂无论如何都依然是神明,不关心燐音去做了什么,不对燐音表达需求,连燐音刻意的偶尔消失,在他那边也引不起一丁点波澜。
而这样的神明和他的造物主,是依靠可怖的“爱”联系着的。
爱是燐音所难以理解的强大感情,如席卷过战场的风暴或是灼烧着焦土的烈阳,总会引得人前赴后继,粉身碎骨。
有些瘪的橡胶轮胎轧过土路上的砂石,停在一口井附近。天城燐音爬下对比他的身高显得过于高大的双轮自行车,把车靠在井沿,做出路过时一不小心歪倒失控、人落入井中的样子。
村子里的人远程交通都是骑马。这台叫自行车的链条机器是他半年之前一次偷跑,从附近的一个村庄推回来的。他那次开溜里看到一个穿着对称、短袍、下装分叉的奇怪和服的男人,骑着这东西远远地过来,把它停在村口的木质路牌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方形反光口袋,拽拽脖子上的绳子,昂首挺胸地往村里走去。
燐音看了一小会儿,过去挪了一下试试,发现能够推动,就推上飞快地跑掉。
从此这成了他的“宝物”。
在自行研究出怎么在它身上维持像骑马时一样的平衡后,燐音一次又一次地往更远处进发。每次都会被飞快地抓回去,因为他太宝贝这个机器了,只要问沿途村庄“有没有骑着黑色圆形铁马路过的小孩”就能轻易地把他揪出来。
村里试图收缴无果。他是未来的君主,其他常见的玩具收掉还好,收了这个他真的会绝食和试图撞墙自杀。
但这次燐音主动打算弃掉它。虽然能够载自己一段距离,但也因此而成了拴住自己的锁链,不管多远都能把自己拉回故乡。
燐音步行了很久很久。沿途见到有人家开着门就进去讨一口饭吃,随着房子变多,开着门的人家越来越少,也更多的不等他说话就把他赶出来。还有一户说要给他饭,把他关在了一个黑色房间内,燐音直接翻过房梁逃脱继续赶路。
脚下的砂石慢慢变成一种没见过的细碎石头,燐音的鞋子已经磨破了,脚上缠满用衣服袖子撕成的绷带。他路上见了一匹四轮自行车,上面还顶了个铁盒子,比划了几下就被那个骑兵拉了一下坐了上去,一路向前。
燐音睁眼的时候,骑兵跟他说他自己的家到了,不能继续载他。燐音从他手里拿了个又透明又软的陶器装的水,还有一个黄色的圆形、柔软散发着香气的馒头,那人说可以吃。
燐音拿着这两样东西,从窄窄的石墙往外走了几步,站在石墙出口迷茫地抬头。面前布满了高得离谱的石灰色建筑,太阳遍布在它们表面,到处是四轮自行车在飞驰,还有巨大的八轮自行车载着房子在移动。大家露着丈夫或者妻子才能看到的腰和前胸,尖锐的哨声在耳边频繁响起,红色黄色绿色紫色的火焰燃烧在空中。
“这是什么村?”他问一个路过的穿着比较亲切的老奶奶。
然后他知道了,这叫“城市”。
燐音自己都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么多人。但他被搜救队三番两次带回故乡的时候,因他们“必须找回君主”的意愿而萌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村子里的人一定要找回君主,那自己多往城市去一点,村子里的人就会更多地来到城市。说不定也能让他们看到自己那时候看到的“可能性”。
如果自己留在城市成为偶像的话——拥有着偶像的号召力,故乡的人全都会来到城市也说不定。
这样也许有办法把一彩从“正确性”中解救出来。
燐音忽然惊醒。他的梦停留在自己跟一彩告别时的最后一句话,自己说“偶像是……”
那时候说的什么,记不清。燐音翻身下床,到洗手池去拿毛巾擦噩梦中渗满背部的汗。燐音与污浊的镜面对视,几乎看不清自己的面目,总共八平米的房间,隔壁类似打架的响动半夜会准时无损传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房间他下个月也住不起了,房间里那些堆成小山、看过无数遍也舍不得丢弃的书籍,有一日也会被他扛去换成食物。
燐音下意识地在镜子的污迹上用手指画出“Rinne”。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个大半年没有开张的“偶像”,练签名也没有什么用。
燐音无端端地想到四年多前仗着多次来到城市时对偶像的憧憬,仅仅在街上大喊“我要成为偶像!”就收到了星探的邀请,而面试内容也是脱了衣服看肌肉形状与翻几个前滚翻而已,毫不费事。
工作起来比学习当君主要轻松得多。不用忍着头疼背各种事务的数据和处理方法,不用跟长老会的一堆老爷子们辩论,不用硬扛着棍棒在身上的击打还要达到合格的反击次数,不用学习怎么带兵打仗,剿灭其他人的故乡。
事实上甚至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够在闪光灯过后获得收入;或者展示几个武术动作与村里的祭歌,便能获得无数的欢呼与崇拜——至少最初的两年是这样的。
有在工作的自觉,燐音跟着业界前辈学习了无数的偶像行当规矩。在打出“正统派的王道偶像”旗号时,出于对自己在故乡遵守正确性能力的自信,想当然地以为自己也能够遵守偶像的“正确性”——
燐音的腹部传来咕噜声。他很想无视掉肠胃的悲鸣,但又为了可能的工作必须保留身上的肌肉体块与线条,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牛仔外套穿在白背心外面,出门寻找食粮,最好还有工作机会。
“不好意思,虽然您的形象符合要求,但这次pk综艺要求是两个偶像组合呢。您找到组合成员可以再联系我们~”接待的女性笑容可掬地把燐音送出办公室,啪地关上了门。
即使是这种在楼下看到的小广告,只不过用于地方电视台的综艺也写明了需求“组合”。
不是敷衍性地找个合作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明明自己,什么行为都没有改变。
明明自己,遵守着王道的“正确性”。
但偶像界不仅在向着组合的“正确性”前进,也是在向着“神明”的“正确性”前进。
燐音盯着酒吧里的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新兴起的组合“Eden”的演出,这个由两个高人气组合进一步组合成的团队以绝对的碾压之势跃进国民的视线里,既规训了偶像的基本组成形式,又引得所有偶像的标准都倾向于他们。
而Eden的队长,粉丝将他捧为“神明”——这在燐音看来,明明就是劣质的、甚至不如故乡宗祀的扭曲崇拜。这完全不是他理解的粉丝与偶像的关系,也不符合偶像的“正确性”。
怎么会这样?“正确性”可以被随意践踏、颠覆,那世界上还有正常运行的规则存在吗?
表演的镜头拉近,那个叫“乱凪砂”的男人走前几步,对着镜头伸出手,放声吟唱着亚当摘下禁果的故事。他银白色的长发随着舞台灯光与气流逸散,折射出柔和的耀光,金色的瞳孔从发间露出,透着诱惑与悲悯。
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燐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椅子已经扔出去砸碎了电视,“乱凪砂”的歌声戛然而止。酒吧里陷入短暂的寂静,酒保、镇场和酒客都看着他,燐音的外套垮落到手肘,背心里汗流浃背。
酒保扶了一下对讲机,“闹事儿的,打。”大概五六个人朝他围过来,周围的酒客都自觉退开。
燐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在机械地挥舞手臂,他想起了故乡的稻草人,故乡的木桩,阳光下蒸腾着香气的荷叶饭,透过房顶的长条阳光。直到一个细弱带着疑惑的声音不知怎的闯入他的耳朵,“你是……天城……”
“我不是!!”燐音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他看着周围倒了一圈的镇场,退了几步,拿上外套推开人群从后门夺路而逃。
我不是君主。
我不是天城家的孩子。
我不是故乡的地缚灵。
我不是为了“正确性”而当偶像的——
燐音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正下着瓢泼大雨,没有巡逻会来盘问他。他脱下自己那一件尚完好但沾了血的背心,在雨里搓了几下,放弃了,放在一旁。
久违地想起了故乡。顺便想起了自己出逃时的宣言是因为在家乡太过束手束脚而要反抗正确性,但在到了人是故乡千倍百倍多的地方,居然不由自主地遵守着一切规则。
对上级和同辈要亲切友好地打招呼,对工作人员要诚挚感谢,对不合理的要求要尽量满足,对强者对弱者的欺辱要选择性无视,对粉丝要根据他们贡献金钱的数量来决定亲密程度——不能对什么样的粉丝都太好,否则你会太过廉价,最后被丢弃。
因此虽然会想要对喜欢自己的粉丝露出笑脸,想要接受一个热情的拥抱,甚至想要发展“朋友”——全都是不正确的。
偶像虽然是对粉丝而言的定义,却是建立在偶像制度的供养上。
不正确的行为和人很快会被丢弃掉,没有任何理由。
最恐怖的是,觉得这样不合理,不对,想要反抗时。
自己却沉迷于新的“正确性”。
自己成了“乱凪砂”的信徒。
手机滴滴地响了一声,燐音从口袋拿出来,本来就有裂缝的屏幕今天估计是被踹到了,彻底裂开,但还勉强能显示字。
来自副所长:亲爱的天城燐音同学,鉴于您已经成为吊车尾半年之久,这里再给您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可发展的计划书或者切实有效的工作成绩,请自行来COS pro事务所五楼领取离职协议书。
——罢了。
自持为正确性,追赶着正确性,又被正确性彻底玩弄的自己,也是时候该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虽然小时候听到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君主”时感到束缚与恐惧,出来这四五年,反而意识到了“正确性”的保护作用。人们正因为相信着共同的规则才能够互相援助,在凶恶的大自然里演化生存下去,那么自己既要为了大家的幸福接过这份君主的职责,更要自发自觉地维护正确性。哪怕成为一个人偶,在所不惜。
只不过,好遗憾啊。
燐音抬头看着雨中的东京。静谧的蓝灰色天空,雨水溅在石板上的水花折射着霓虹的琉璃光芒,公园的微型森林外铁青色的大厦拔地而起,楼顶亮着给航空飞机指路的信号灯,有飞机和鸟群一同飞过,嗡嗡声与鸟鸣交杂。
一抹红色从树林的蓝绿色雾中升起,像一条红毛狗。燐音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转瞬之间红毛已经奔到他的面前,飞快地扑过来,混着大喊:“哥哥——!!”
仿若一声惊雷在燐音耳侧炸开。
他呆滞地看着那副仿若少年版自己的面孔,一根铁杵戳进了记忆的浑水,不由分说剧烈搅动起来。
离开故乡时最后看了一眼的身影从记忆中奔出,带着淋漓的血迹,呼啸的尘风与整个故乡的灰暗而窒息的重压奔向他。
燐音战栗起来。恐惧爬满了他的脊背,他看到铁灰色的锁链重新绑住自己的心脏,不许有喜怒哀乐,不许有偏好与性格,一切为了故乡,一切为了“正确性”——
一彩踏着时光朝他奔来,他是故乡的幽灵。
燐音刹那间明白了自己从没逃离过故乡,幽灵如影随形,迄今为止他也像人偶一般,一直遵照着故乡的丝线活动。成为偶像也好,面对粉丝绽放光彩也好,重归灰暗也好,故乡的巨轮车已经追上了他。
自己从来就不曾拥有生命。
在恍惚中一个重量扑进了他的怀里,带着疾风与燥热的温度。
燐音一下被拉回了现实。他茫然地看着怀里已经比他只矮一头的少年,想伸手去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个动作。
“噗通、噗通。”
细密的擂鼓声传入他的耳膜。一彩正因为刚短跑完而喘着气,抬头看着燐音的脸,咧开牙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哥!终于找到你啦。”
燐音缓缓搂紧一彩。他听到胸膛相交的地方,自己胸腔处那空空如也的地方,也正传来微弱的律动,越来越强,如战鼓一样在耳边擂响。
原来是这样啊。燐音心想。
只是我自己的话,过着破破烂烂或者全然无趣的人生也没有关系。
但我还有一彩。他是我的弟弟,是我相依为命的骨肉同胞,我爱他。
我的“生命”不是我自己的,至少有一半、甚至全部是为了他。
如果我就这样回去,是对这份属于我和他的“生命”的完全践踏。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替他打破“正确性”的枷锁。走的时候,我跟他说,偶像就是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感染每个人作出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毕竟可能性和有趣才是“人生”,才是“生命”啊。
“哥哥!父亲病重,需要新的君主继承位置,几乎所有人都被派出来找你了!我也是带着这个愿望流浪到至今的!”一彩大声。
堂堂君主的俩孩子,两个流浪汉。燐音咳了一声,板起脸把身上的一彩扔下去,“弟弟同学真是完全的笨蛋,咱不可能再回到那又穷又破的地方啊。”
一彩被甩在雨水里,坐起来大喊:“哥哥!我已经查清楚了,似乎是因为你跟魔鬼一样的东西签了契约——是叫偶像的东西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毁灭束缚着你的一切事物!因为这样是正确的!”
“啊?”燐音嫌弃脸,“你就是我最大的束缚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摆脱了正确性啊。”
如果能够帮你摆脱的话——
但一彩忽然认真起来。他说的话像零下的寒风刮过燐音的耳侧,恶寒顺着话语爬满了他的脖颈。
燐音看着一彩的背后升起偶像界的囚笼。一彩说:“为了拯救哥哥,也为了搞清楚偶像到底是什么,我成为了一名偶像,直到把哥哥带回故乡为止。”
“因为那是正确的。”
一彩的死脑筋和倔脾气自己从小就知道。劝说无果变身大恶人把弟弟赶走后,燐音给副所长回了信息,表示无论如何都想继续做偶像,还有没有其他机会。
副所长很快就回了:“有个机会,毁灭偶像的机会。你来吗?”
七种茨放下手机,接着看档案。
接手COS pro半年多,不仅从里面拔出了毒根,也抛弃了不少好吃懒做名为偶像的人。自己跟凪砂的组合Adam以及共同的组合Eden目前为止站在偶像业界顶端,但只是这样还完全不够。
七种茨在半年前的SS里遭遇失败。虽然综合来看反而有所收益,但他还是很在意那次失败。
任何情况下的失败都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俘虏,意味着随时可能再被扔回那黑暗里去。
他要更紧地抓住他的神明,他的光。
放眼来看,一团乱麻的偶像界完全不行,既有Eden这样的明星组合,也有随随便便就拉起来自称组合的庸人们,平庸而无聊的凡人正消耗着偶像界的生命,瓜分天才们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果实。
去期待再诞生一个超级巨星等同于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赌博。七种茨不喜欢赌徒,他是伟大的战略家,偏好步步为营。
天祥院英智能造出一等星,甚至借助手段打败了Eden;他七种茨无论是谋略、胆识、手段都比英智高明。
他可以造神。
如果仅仅是依赖于他的神明,他的漆黑会为了避免让神明的光芒污浊黯淡而难以展露;所以他要让乱凪砂成为偶像界的神,唯一的神明,依靠着长期的供奉与信仰,永远地盛开着。
他的手里有一张列表,是能够帮他开展肃清运动的“问题生”们。战争后权力永不会归于征战的军队,Eden不能亲自上场冲锋,他需要一支剧毒的队伍,最好满怀愤懑与恶毒,在脆弱的偶像界里横冲直撞。
当然,最后会被牺牲掉。但在这之间,COS pro已经建立了新的秩序,会规训出偶像界的“神明”与“唯一的正确性”。
十条要,艺名HiMERU,曾经是劲牌单人偶像,说有巨星的潜质也不为过。但在玲明革命里因与“圣人”风早巽及平庸学生的重重矛盾与冲突而受伤,产生了解离型人格障碍,转学进入秀越学园并越级读完了大学。
“HiMERU”这个代号的秘密比他本人还要多一点,涉及能够彻底毁灭偶像生命的“多重身”事件。
老实说只是知道这个秘密不足以胁迫他来做事。但交流中讶异地发现他正被对“圣人”的仇恨驱使着。新人格对原人格偏执般的还原却给了自己这个机会。茨有能力也可以允诺他,只要帮忙做事,HiMERU会像在那个时代时一般再次绽放光彩,能够将风早巽彻底踩在脚下。
HiMERU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椎名丹希,《椎名的亲子厨房》童星,拥有着大量同龄粉丝。父亲椎名佑树作为超人气偶像派厨艺人,本应光彩艳艳,却在新崛起的偶像事务所之间的战争里被流弹擦中。偶像举行了以厨艺为主题的偶像对决,仅靠着偶像的外貌与完全一般的烹饪过程,收视率却压倒性地盖过了隔壁真正的美食节目,并致使后者被腰斩。
自那以后椎名佑树转行研制高端宴会专供料理,并很快再次取得成就。但其本人性格变得阴郁冷漠,椎名丹希也自此消失在外界。据调查椎名佑树在家里烹饪大量的食物给椎名丹希食用并催吐,不断贬低打击本来能够作为童星继续发展偶像事业的丹希。最终导致了丹希现在需要暴饮暴食但极难吸收食物的体质,与记忆解离的躯体化疾病,在一次街头表演中加入了COS pro,忘记了大部分不愉快的事情。之前自卑自暴自弃,濒临崩溃的边缘,之后反而好了,只是不再想当偶像也觉得自己当不了偶像。
椎名丹希最有意思的点在于,他是个偶像中的天才。拥有着热门偶像的实力,却无法形成对自我的正确认知,记忆仿佛永远在重写覆盖。
非常难聊,稍微一说话就是要离职,但正好有人可以制衡他。
樱河琥珀,朱樱家分家的孩子,自小被作为武器和沾血即脱的手套培养。会作为朱樱家的影子为他们做一切现实社会规则不允许的事情,做完又被回收,一直囚禁在家中,虽然可以上网单方向看资料但哪儿也去不了。曾经偷偷跟外界的人长时间联络,被发现后故意安排他去做必败的事并因此被送进了牢狱待了很久,作为不遵守家规的惩罚。因为年龄和外形被派来随时准备保护朱樱家的少爷朱樱司。
只用许诺他一件事:自由。
天城燐音。
七种茨敲敲电脑屏幕上的这个名字。
只看成长经历的话可能算是一般甚至差劲的人,16岁从乡下来到城市,做了几年的“王道正统偶像”,但不懂得变通与顺应时代,在屡屡被否定之后沉迷于赌场、酒馆等刺激性的东西。
但细看每次工作的摘要,才能品出其中的闪光之处。
实力过分强横,虽然为人处世不完全按照规则来,但都能看出来是经过自己的思考之后在规则范围内挑战的,有着战士一般的敏锐和警惕。在偶像界里罕见的极具正义感,幻想着偶像能够随心所欲的理想主义,富有野心。
他不是不理解,他的思考能力和逻辑都很强,他是不愿随波逐流。正义感又使他极具可煽动性,在他迷茫的时刻提供一个机会,他就会拼上一切去实现自己认为的正义,是罕见的勇敢赌徒。
哪怕手段恶劣到千刀万剐。
七种茨愉快地笑了。这就是他喜欢正义的人的原因。
毕竟正义本不存在。
这位也就是茨认为能牵制丹希的那位,如果他需要强有力的伙伴,他就可以征服他,令其服从命令。
“毁灭偶像”。要说服天城燐音只需要张嘴喊个口号,很顺利。这不损伤茨丝毫,毕竟毒蛇就是依靠张嘴注入毒液来取人性命。
以疯狂的毒蜂为寓意的队伍,接下了“毁灭偶像”这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挑战。也不需要他们做多好,配合着茨的丝线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作为挑战,茨先给了他们一份简略版的Eden对决的计划书,与第一轮对决的踢馆承诺,也给他们办理了用于参加踢馆的高额贷款,是如果放弃就会被直接抓回牢狱里的程度。
但又不会在事务所表面表现的对他们特别优待,甚至利用正好在推行的肃清计划一步步削减他们的各种待遇,以乱凪砂的名义。
蜂队曾经来问过自己,回答是乱凪砂敲定的事自己无权干涉。实际上既是保护神明尽量少沾染些黑暗的手段,又因为他们注定要被这位神明踩在脚下,早些做好对立的铺垫。
天城燐音在成立了Crazy:B时还觉得有了希望。笨蛋弟弟在隔壁事务所的吊车尾团,如果自己这个团“毁灭偶像”的目的达成,在偶像界中彻底推翻“正确性”,弟弟自然也会受到解放。
天城燐音承认有赌的成分。过去的两年里,他开始逐渐学会相信自己的运气,有时能获得一些意料之外的快乐和收获,这才让他觉得他的生活不至于被正确性所完全绑架。他试着去吸收接纳赌博的精彩之处,作为突破正确性的探索之一。
而运气——运气是“可能性”。可能性是精细谋略、巧妙伪装和放手一搏。
如果问一个赌徒,赌桌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筹码?奖励?运气?
鉴于有个残忍而平等的自然法则,也就是时间悬在面前,天城燐音会回答:是赌注。
加得恰好,以小博大。多来几次,盆满钵满。
因为时间如此公平,所以赢很小但赢很多次的人,总是会在积累中慢慢超过那些真正是疯子的赌狗。
唯一切记的是千万不要因为一直赢而把真正重要的赌注放上赌桌,不然轮盘还没开始转,就已经输了。
乱凪砂。乱凪砂。乱凪砂。燐音现在一周看到这个名字比以前悄悄地沉迷于这位万能神的时候还多。
今天砍了练习室,明天砍了制作服装。后天估计作曲都没了。
天城燐音会在噩梦里叫着“乱凪砂”惊醒。这仿佛是一个恶毒的咒语,明示着规则与正确性的存在,而天城燐音在过去的时光里就是被这样的象征碾压抛弃。
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的噩梦,即使只是在赌运气偷用公司的练习室——
门吱呀一声打开。天城燐音回头。他看到一个银发、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阳光映在比例恰好的躯体上,散发着微微的光晕。精致到宛似雕像一样的冷漠面庞就这样正对着自己,微微皱眉。
啊……是“神明”本人啊。
“神明”开口了,他在宣讲规则——
“这是我的私人练习室。”乱凪砂说。
那夺走我们一切东西的你要我们去哪里?
神明的利剑再次刺穿无路可退者的胸膛,展示着规则的威严。
我痛恨“乱凪砂”。
“你是谁?”擦肩而过的瞬间,神明问。
燐音回头。问人名字像是在要一个诅咒或者规训,仿佛只要有这个名讳在,就可以将一个人的人生和可能性绑死,让一个人俯首称臣。
但他还是说了,每一个字都浸染着黑色的恨意。
“天城燐音。”
训练条件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丹希又打起退堂鼓了,一直缩在丹希厨房做料理,怎么哄都哄不走。
逮着机会丹希接了一单ES休息室的外卖,要亲自送上去。燐音打了主意,要利用威吓食客让他投诉丹希的方式,让丹希能够暂时无法工作,好歹先好好把第一轮练习曲排练好。燐音抢过外卖,在丹希一百万分怀疑的眼神里去坐了电梯。
推开门的一瞬间,燐音僵住了。神明坐在书桌后面。抿着嘴认真地看着书页,皱着眉头,霞光镀在他的脸侧,手指还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他看书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一分钟时间就翻了十好几页。
燐音好久没看到书,咽了下口水,靠近想看一眼是什么类型的。
神明抬头,跟他对视。
燐音:“……”
乱凪砂:“……”
燐音察觉过来哪里不对。“神明”此刻并不在这个房间里,这里有的只是一个迷糊迟钝的乱凪砂。
燐音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此刻露出了少年感的万能神慢慢地吃着食物,似乎一边吃一边还在发呆。
但。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毕竟是“乱凪砂”。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底层冒起浮出水面,几乎无法抑制:
战时有一个奇策,便是刺杀掉敌军头领或精神象征,能达到流最少的血来止战的目的。
要是这时杀了这个“正确性”的象征,是不是就能瓦解还在建立的偶像体系了?
燐音隐晦地摸着自己的项链。里面是一把可弹射的细长钢刀,本来是为了在赌场这种不长眼的地方防身,但只要了解人体致命位置,杀人足够。
燐音自己的“生命”破破烂烂还是立刻结束都全然没有关系——如果能解救出一彩的话。
毕竟我是为了那孩子一路奋斗至今的。
很少有机会能见到乱凪砂。燐音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要赌么?要赌么?
他准备去门口查看一下这层楼的监控位置。如果能逃窜得够久,会给偶像界造成更大的混乱,也就更有机会拯救一彩。
身后传来书本坠地砸在地毯上的闷响。燐音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神明痉挛着趴在桌面。
燐音第一个念头:丹希,你做饭终于毒死人了。
他还是先去查看一下情况。毒死比捅死太好找证据,丹希又总是傻傻的。有罪孽自己背负就好,不想牵扯任何别人。
燐音触碰到乱凪砂的一瞬间,柔软温热的皮肤质感刺入手指,他忽然发现一直被他刻意忽略了的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神明”他……是人类。
背着神明的时候,规律的跳动沿着胸背交接处传来,与他的心脏共振。
燐音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里的镜子。乱凪砂蜷缩在他背上,还在微弱地喘着。虚弱,易碎………触手可及。
燐音对视着自己陌生而憔悴的瞳孔,无声地喃喃自语。
乱凪砂,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啪”樱河打了个响指,天城燐音回过神来。
“过分啊燐音君——!”丹希气愤地拍拍桌子,“明明你是罪魁祸首,但居然在走神喔!解救丹希大作战的计划都不听吗!!”
“啊?”燐音短暂地应了一声,低头一看,自己发呆是有点久,桌上堆满了画着图的草稿纸。
燐音有些茫然,抬起头看一圈等着谁能解释。
“刚才发布了第三轮的赛制,我们只要拿到第三轮对决的奖金,带上利息还给我的爸爸,我就不用被重新拐卖回去了!!”
“七种茨这种人不是会赶尽杀绝吗?咱们怎么参加第三轮。”燐音拿起写着计划的纸稍微看了看,但没有参加资格的话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天城,看看你自己的携手空间。”HiMERU说,“因为你刚刚一副在怀念前男友的样子,没让琥珀君叫你。”
燐音觉得这个梗在HiMERU这里过不去了。掏出手机看了看,一封群发给蜂队、闪着超级金光的邮件,比七种茨日常发的都要亮很多。他对发件人有了猜测,点开看着署名,觉得有点好笑。“七种茨这样还横什么?他老板都反水到我们这边了。”
是COS pro高层发来的,通知到了他们今晚会遭遇到的打压情况,包括怒火东引和声明被开除。
下面一段才是重点,蜂队私下暂时保留组织关系。他们可以用自己定义的积分形式比如筹码去参加第三轮,如果能让这积分增加,什么形式都可以,博彩、猎奇、恶意营销,随他们便。第三阶段对决结算的时候如果达到了前二,他们的积分就会被承认,岗位也会得到恢复。
但是不太努力的话,会被封上嘴投入到到真正的监狱去。
燐音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其他人也不说话。
“你们觉得七种茨比较恶劣还是他上头那个比较恶劣?”燐音拿笔敲桌子。
樱河背书:“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液。”
蜂其他三人:“……”
“给咱看看赛制。”燐音头疼,伸手过去问樱河要手机。樱河把页面打开给他,燐音上下刷着,“一个月,邀请了几乎所有的热门偶像团体………完成任意偶像活动都可以换取积分……只要在期间举办过一次参加对决的live,最后排名前四的就能够参加邀请演出。”
看起来正常无比的赛制。燐音看看已经推测过一轮的草稿纸,忽然明白了,“陷阱在偶像活动的积分算法上。”
HiMERU点头,“虽然公开邀请了ES的所有热门偶像团体,也声明只要身为偶像团体就可以自由加入打榜,看似是个公开公平的制度,但却完全落在COS pro的掌握之中。他们有对活动是否属于偶像活动的判断权,活动中哪些部分能被转换为积分的操控权,甚至整个活动中任何部分的解释权。因为这只是个COS pro旗下团队的内部对决活动,即使已经盛大到把整个ES,无论大小卷了进来,也没人能对COS pro提出质疑。”
“那不就是让这些高层随意规训偶像活动与偶像的正……形式吗。”燐音暗骂。
“是啊。”HiMERU耸耸肩,“看邮件他们已经把标准给定了。既然让HiMERU们为了赚取积分做什么都可以,欺骗、博彩、心理控制,那这些贡献积分的粉丝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个数据罢了。他们心里的偶像,说到底也就只是这样的东西。拿HiMERU们也只是拿来做如果彻底不要底线到底能够赚多少的实验。”
燐音用手指敲着桌子,在笃笃的节奏中,笑了出来:“哈哈哈……不就是这样吗?偶像、粉丝、公司,全都愿打愿挨,愚蠢无比啊。有趣,太有趣了。”
HiMERU懂燐音的潜台词,“那你准备当这个恶役了?”
“恶人吗?咱们是恶人吗?”燐音似乎吐出了这几天的积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粉丝——那些愚蠢的人类,毫无自己大脑和审美的人类,他们可是偶像说什么就做什么哦?像个乖宝宝一样对着人造的神像尖叫哭泣,甚至把自己的身家和心脏都掏出来……咱才是去拯救他们的人啊!”
“不过先要把注意力全部拢过来——然后一把摧毁。不杀得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他们只会麻木把头埋进土里躲避着,不去看这个世界残酷的真实运转逻辑,不去动脑筋思考明天和未来还能不能活着,连身边的人都看不到了哦?真是一群废物啊……”
“那就当恶人吧!”燐音总结,“反正不守规矩的人只要在这世界上活着就会被视为怪物,那随心所欲地大闹起来吧!毕竟咱还要——毁灭偶像啊!”
燐音拍着桌子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疯了。”琥珀说。
“傻了。”丹希摇头。
“HiMERU想立刻离开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HiMERU要坐到隔壁桌子去。
燐音的表情慢慢收住了,他环视一圈,开口有些颤抖,“咱可一直都是这样的!”
“天城,你明明那么爱你的粉丝,却能说出这么恐怖的话,粉丝会被你的调教逮住越发跑不掉的。”HiMERU毫不客气地怼他。
燐音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但这些人不恐惧他,不埋怨他,也没有要离开他的意思。
他们这就这么呆在他的左右。
“接下来咱要去闹……要把这整个世界燃烧殆尽啊!你们也还有各自的事要做吧?被咱这个君主逼迫着一同践踏偶像的意义,最后会被无穷无尽的民众攻击到粉身碎骨喔?”燐音的声音几乎是哀求。
“什么君主关我们什么事?”丹希莫名其妙,“燐音君是我们的队长啊。”
“这算网络上说的失恋综合症吗?脑子会坏到这个程度?”琥珀侧头问HiMERU。
HiMERU抱手臂,“且不说他这小脑瓜没想过HiMERU们现在也走投无路,他还很不信任HiMERU们啊。这两周打歌的时候每天用踢出队伍威胁HiMERU们好好睡觉,自己跑去刷夜;为了队伍去打人家招牌偶像的主意也不说;现在想要把HiMERU们都踢出这万劫不复的境地,一个人承担起恶人的罪责和车裂——也不说。”
“哦!”丹希听懂了,“原来燐音君没把我们当朋友吗?”
他幽怨地盯着燐音,“拿成团以来蹭的食材费用全部双倍还我啊燐音君!我在烹饪时可是每一次都加入了对朋友的爱啊!”
“朋友”。
燐音咬牙。
他太过卑劣而怯弱,作为“君主”抛弃了自己所该庇护的一切;作为“哥哥”无论怎么努力也保护不好自己的弟弟;作为“队长”带着队伍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泥潭,作为“偶像”辜负着对自己投来热切目光的粉丝们。
作为“燐音”,他慌乱地逃走了。
踢馆结束那天,在听到凪砂提到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是“神明”,还是七种茨一手打造的“神明”。
他看到了那根风筝线。那根被称为命运的丝线,牢不可破。
燐音起初只是怀着怨恨去感受着“神明”的心跳,似乎神明在他面前表现得越像人,他对神明的恐惧便减少一分。因此想要努力确认乱凪砂作为人的部分,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喜怒哀乐,想要听他讲心愿和向往,想要互相依偎在一起,仅仅是呼吸交缠,就能够确认“人”的存在。
那时那可怖的“唯一正确性”便会暂时消逝。燐音在乱凪砂身边很安心,他甚至短暂地幻想过将乱凪砂劫走,一直关在屋子里,每天亲昵,进食,互相依偎——
只要他不是神明就好了。
但那天晚上“爱”从乱凪砂口中讲出时,他感受到了确实的战栗与臣服,几乎颤抖着要双膝下跪。
乱凪砂无论如何都依然是神明,不关心燐音去做了什么,不对燐音表达需求,连燐音刻意的偶尔消失,在他那边也引不起一丁点波澜。
而这样的神明和他的造物主,是依靠可怖的“爱”联系着的。
爱是燐音所难以理解的强大感情,如席卷过战场的风暴或是灼烧着焦土的烈阳,总会引得人前赴后继,粉身碎骨。
无法战胜。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燐音看看乱凪砂。
他是绝对的神明。
天城燐音,落荒而逃。
天城燐音,无法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朋友也是,兄弟也是,父子也是。爱人也是。
天城燐音,自卑自大自私自利,没有任何魅力和可取之处。
天城燐音,每时每刻被身份束缚和压迫着,在生死之间飘摇着,永不可能获得幸福或者长命百岁。
天城燐音。不配去爱一个人,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自己只能无望地燃烧着那无用的躯体和灵魂,点一把燐火,在轮回尽头做个孤魂野鬼。
“HiMERU确诊,失恋综合症晚期,没治了,捐器官吧。”HiMERU的声音把燐音的神魂从彼岸拉回来,他呆滞地看着围着他的头围了一圈的队友们,正用各种戳刺的方式试图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HiMERU的愿望虽然不能告诉你,但任何事情只有深思熟虑选定了方向之后,去做,才不会后悔。”HiMERU的声线毫无起伏,“鉴于天城现在神志不清,HiMERU暂时夺权,投票一致通过按照邮件去闹这一场——散会。”
被抓住手臂举起来的燐音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失恋个鬼……”
HiMERU看着他,“那你说个‘我爱乱凪砂’我们就信。”
燐音:“……”
“看吧,不在心里的可以轻易说出来,你能整天嚷嚷着咱爱丹希,咱爱小琥珀,但你没法说出真的在想的东西。”
蜂团几个人都走了。燐音坐在咖啡店的路边。午夜过来店里,现在差不多是清晨,朦胧的灰蓝光沿着地面缓缓铺开,几声鸟鸣偶尔在街头回荡。
燐音回想起凪砂坐在他腿上抓着他的肩膀,金色的目光落入他的眼瞳。他低头,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侧,轻声地对自己说。
燐音,你想要什么?我能不能给你?
神明在问一个赌徒他的底牌和赌注。他要什么他都会给。
燐音当时想要乱凪砂摘下那令他恐惧的神明壳子,做一个温顺、柔弱、可以控制的人类。
“我爱……乱凪砂。”燐音喃喃地说。
现在他想要乱凪砂。
不是任何身份和标签,不是任何行为或话语,神明也好,人类也好,有令人畏惧的正确性和能将自己刺到鲜血淋漓的规训也好。
他想要乱凪砂。想要和他呆在一起,想要和他建立联系。他想把自己卑微而丑陋的爱掏出来,全都给他。
爱令他怯弱,又令他无比英勇,令他虽千万人吾往矣,令他披上战甲奔赴战场去神座迎接他的神明。去将他的神明从那雕像中引下凡间,带他去看遍千山万水,览尽人生喜悦悲欢。
燐音捏扁了咖啡纸杯,吹着哨扔在垃圾桶边。野猫成群结队奔过,晨曦从江面浮起来,映在燐音燃着炽烈蓝焰的瞳子里。
他是天城家的长子天城燐音,乱凪砂的爱人,弑神者——他骑着八足骏马,将命定的长枪对着那“神明的正确性”掷出。